專題報導

動物也會做生意

2005/04/29 德瓦爾(Frans B. M. de Waal)
人類與其他動物的經濟傾向,同出一源,包括合作、禮尚往來、不願吃虧。

重點提要

人類社會有商業活動;黑猩猩懂合作取食與分享;裂唇魚就像魚醫生,在礁石上開設「服務站」為魚兒清理身上的寄生蟲。這些禮尚往來、公平互惠的經濟行為,其實都是動物演化出的適應……
黑猩猩會以分享食物(例如帶葉的嫩枝)回報理毛等恩惠。

我有間辦公室,要是我搬出去,很快就會有人搬進來;它不會空很久。自然界的房地產也一樣,不斷地換手。自然界可用來棲身的地方還不少,啄木鳥鑿出的樹洞、海灘上的空貝殼,都有生物利用。經濟學家所說的「空屋鏈」(vacancy chain),寄居蟹的「房市」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寄居蟹的腹部很軟弱,需要額外的保護,因此牠們得背著房子四處走,這些房子通常是腹足類(如海螺)離棄的殼。可是寄居蟹會發育、長大,殼卻不會。因此寄居蟹總是在尋覓新居。牠們一遷入較寬敞的殼,就有其他的寄居蟹排隊等著遷入牠們剛空出的舊居。


我們很容易看出供需法則在寄居蟹的房市中運作。但是,由於那個法則似乎是機械地運行,沒有人想到寄居蟹的房市與人類的經濟交換活動有關聯。要是寄居蟹完成交易的方式是「如果我能得到那條死魚,你就能得到我的房子」,牠們的互動就會引起我們的興趣。可惜寄居蟹不玩交易的遊戲,事實上牠們對於驅逐老房客,強佔其他寄居蟹的殼,並無內疚。不過,社會生活比較豐富的動物,的確會協商,牠們交換資源與服務的模式,能使我們更了解人類經濟行為的演化史。


新經濟學

古典經濟學認為,受自利心驅使,追求最大利潤,是人的本性。正如17世紀的英格蘭哲學家霍布斯所說的,「人人都在追求滿足天性的事物,而公理正義,要不是為了維持和平,就是出自偶然的因素。」根據這個現在仍然居主流地位的觀點,群性(sociality)只不過是後見之明的產物,或者說「社會契約」,我們的祖先是為了它帶來的利益才簽訂的,而不是因彼此的自然吸引力而形成的。在生物學家看來,這個歷史純屬虛構,而且距真相非常遠。我們源自一支經營社會生活的靈長類,源遠流長。換言之,找伴侶一齊生活,並與大夥兒打成一片,是我們的天性。這個對「人為什麼這樣互動」所做的演化解釋,現在影響力越來越大,因為有個叫做「行為經濟學」的研究學派興起了。行為經濟學家的觀察焦點是實際的人類行為,藉以理解人類的經濟決定,而不是以市場的抽象力量做為指引。2002年,這個學派的兩位開山祖師卡恩曼(Daniel Kahneman)與史密斯(Vernon L. Smith)共同分享了諾貝爾經濟獎,行為經濟學因而受到世人矚目。


拉托盤的實驗證明,卡布欽猴更可能與合作的夥伴分享食物,不願與不合作的夥伴分享。兩隻參與實驗的夥伴在籠裡以鐵絲網隔開。為了拿到食物杯,牠們必須將托盤拉近籠子。托盤連著一個鐵鎚,一隻猴子拉不動托盤。左邊的是「苦力」,牠的食物杯一看就知道是空的,右邊「贏家」的杯子裡才有食物,因此「苦力」出力,「贏家」得利。「贏家」會大方地將食物遞給鐵絲網另一側的「苦力」。要是牠不這麼做,「苦力」就不再合作了。

動物的行為經濟學是個新興領域,研究人員已經發現證據,顯示基本的人類經濟傾向與關懷(例如互惠、利益分享、合作),不只是人類獨有的特性而已。其他動物演化出那些經濟傾向與關懷的理由,也許與人類一樣,就是協助個體相互利用,而不至於破壞支撐群體生活的共同利益。


就拿我最近在美國亞特蘭大的約克斯國家靈長類研究中心觀察到的一個例子來說好了。在那裡,我們訓練卡布欽猴(capuchin monkey,譯註:一種新世界猴)合作取食。放食物的杯子擺在籠子外面一個可移動的托盤上,托盤連著一根拉桿,伸進猴子籠裡。我們將托盤弄得很重,一隻猴子拉不動,讓牠們非合作不可。


那一次,參與實驗的是兩隻雌猴,碧雅斯與珊米。牠們待在相鄰的籠子裡,成功地將托盤拉近籠子,手搆得著食物杯的地方。不過,珊米的動作很快,牠一把搶過盛在杯裡的食物,就放下拉桿,碧雅斯還沒來得及伸出手,托盤就歸回原位了。珊米大快朵頤,碧雅斯可氣壞了。牠拚命喊叫了半分鐘,直到珊米再度走近拉桿。接著珊米幫助碧雅斯,把托盤拉近籠子。牠這麼做,不是為了自己,因為牠自己的食物杯已經空了。

珊米的行為似乎是為了彌補前愆,因為碧雅斯正在抗議,牠本來可以到手的食物居然飛了。比起寄居蟹,這種行動更接近人類的經濟交換,因為它表現出合作、傳遞訊息、滿足期望等特徵,甚至還夾雜一絲義務感,也說不定。珊米對於回報同伴的情境,似乎十分敏感。珊米會這麼敏感,並不出人意料,因為卡布欽猴的群居生活,以合作與競爭為中心,與人類的社會生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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