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傻子精神,振興水產養殖—專訪草蝦養殖之父廖一久-科學人雜誌
名家專訪

傳承傻子精神,振興水產養殖—專訪草蝦養殖之父廖一久

2022-11-01 採訪/李家維、張孟媛 整理/周玉文 攝影/鍾士為
海洋環境惡化、魚蝦貝類等水產捕撈量銳減,全球人類對於水產食物的需求卻持續上升;採取永續、適應氣候的方式發展水產養殖,是唯一的出路。這是個規模超過百億美元的產業,台灣是否有能力跟上?

廖一久小檔案

現職
  • 台灣海洋大學終身特聘教授
  • 台灣大學生命科學院漁業科學研究所特聘研究講座
  • 中興大學水產生物學講座教授
  • 屏東科技大學講座教授

出生
1936年11月4日

學歷
  • 台灣大學動物學系理學士
  • 日本東京大學農學碩士、博士


研究專長
水產養殖學、水族生態學、栽培漁業學、水產養殖管理學

重要經歷
  • 美國洛克斐勒基金會水產養殖研究計畫研究
  • 台灣省水產試驗所東港分所研究員兼分所長(1969~1987)、所長(1987~2002)
  • 中央研究院評議會評議員(第16~24屆)教育部學術審議委員、農科常務委員
  • 美國國家開發總署虱目魚繁養殖計畫技術顧問亞洲水產學會創始會員暨第一~三、六~七屆理事,台灣分會分會長、總會會長(1998~2001)
  • 台灣水產學會理事長(2005~2008)、常務理事、編輯、編輯理事、總編輯、名譽會員


學術榮譽
  • 1969年獲第七屆全國十大傑出青年獎
  • 1976年獲行政院首屆傑出科技人才獎
  • 1985年獲中華教育文化基金會學術訪問獎
  • 1986~1995年間獲五次國家科學委員會傑出研究獎
  • 1987年獲世界水產養殖學會榮譽終身會員
  • 1987年獲教育部農科學術獎
  • 1989年獲台美基金會科技工程人才成就獎
  • 1990年獲世界科學院院士
  • 1992年獲選中央研究院院士
  • 1995年獲亞洲水產學會榮譽終身會員
  • 2002年獲台灣、加拿大雙邊卓越研究人員獎
  • 2009年獲第五屆總統科學獎
  • 2010年獲第15屆中華民國斐陶斐榮譽學會傑出成就獎
  • 2012年獲世界養殖聯盟終身成就獎
  • 2014年獲日本旭日中綬章
  • 2017年獲日本水產增殖學會名譽會員
  • 2017年獲台灣農學會農業學術褒獎
  • 2018年獲行政院農委會-農業專業獎章
  • 2019年獲第24屆日經亞洲獎的科學技術獎
  • 2021年獲第九屆海洋貢獻獎

台灣的草蝦王國不再,水產養殖業長年受到疫病打擊,投資卻步。近年漁獲量不足,養殖業欲振乏力,產量逐年下滑的結果,現在反倒必須從東南亞各國進口水產品來供給台灣市場所需。

智慧水產養殖近來廣受各界寄予厚望,但產、官、學界該怎麼做,似乎尚未凝聚共識。為此,《科學人》雜誌榮譽總編輯李家維專訪了50多年前全球第一位人工繁殖草蝦、開創台灣草蝦養殖盛世的中央研究院院士廖一久,他一秉長年以來培育研究人才的理念,鼓勵年輕人懷抱「傻子精神」投入改革。以下為專訪紀要:

花一天從屏東到台北,只為講課三小時

李家維(以下簡稱李):1975~1976年的時候,我在台灣大學海洋研究所上到廖老師的課。那時候真的很訝異有那麼一位熱誠、有國際聲譽的老師每一次都從屏東到台大來跟我們講課。

廖一久(以下簡稱廖):那時候要從東港先到鎮安站,然後轉車到屏東,再接縱貫線到台北。來往差不多要花一整天。

李:就為了給我們講三個小時的課!所以我對老師有難以形容的景仰。今天想請教老師,在這樣全球陸地糧食資源供應不上,海洋資源又如此快速匱乏的情況下,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最主要仰仗的就是海洋資源,請問老師,我們做了些什麼、還不足什麼?

廖:雖然台灣是四面環海,漁港這麼多,但多數都未能發揮應扮演的角色。

我是在60多年前前往日本東京大學留學,攻讀水產養殖,1968年回台灣。這半個世紀以來,眼看漁業資源越來越枯竭,天然漁場幾乎已經沒有了。要避免資源耗盡,還是要靠水產養殖。

全世界水產品的消費量年年上升,2007年,養殖蝦子的總產量已經超過天然捕撈的總量,對全人類與地球來講,這是很重要的里程碑。到了2013年,水產養殖的總產量也超過天然捕撈的漁獲量。從這兩項具體紀錄的背後就可以看出,今後沒有辦法再依靠天然的漁獲量滿足市場需求,要靠的是水產養殖。而水產養殖是一種可再生(renewable)的產業,對台灣而言也是非常可貴的資源。

台灣養殖格局小,應從政策鼓勵做起

李:歐洲幾種面積規模龐大的農業,例如葡萄園,都是大規模快速採集。歐洲有開闊的土地可發展農業,台灣完全沒有這個條件,我們的農田面積與效益,完全趕不上大陸型國家。

但是海洋就不一樣了。我們周圍是寬闊的海洋,現在已經沒有軍事限制,加上機械化把成本降低很多,原本可以期待很大規模的沿海水產養殖,什麼原因我們沒有做好這件事?

廖:我想是台灣缺乏大規模的漁業養殖公司,這方面需要的不只是財力,還要有政府的政策做為後盾。不是說圖利特定廠商,但是政府應該要有這樣的胸襟、格局來做這種事。

我還在日本留學的時候,近畿大學已經開始養殖黑鮪魚。現在他們已經成功讓產品上市,而且價格非常好。能夠做出這種成績,一定要具備相當的規模與長期的投入。台灣只有少數企業長期投入水產養殖,例如澎湖的「天和鮮物」,但跟國外相比,規模仍太小。

也有人說台灣有颱風,沒辦法像挪威那樣大規模箱網養殖。但台灣是科技島,過去也多次證明我們有人定勝天的能力。例如使用潛下海面的現代化箱網等,因為颱風是在海面上吹,海面2.5公尺以下基本上不會受到影響。台灣東部有很好的漁場,應該要好好利用,這就是今後我們可以努力的目標。

李:我觀察到,我們有很多口號:台灣是海洋國家、海洋立國的口號震天價響,然後又成立海洋委員會,但是最後沒有什麼大作為。人才很重要,也就是學者、專家的培訓,這一點我們也沒有做好。老師您看看現在的人才培育政策,夠積極嗎?

廖:我們沒有給他們夢,一定要給他們夢。

談到人才培育,我曾經建議前總統李登輝先生,請他號召和我同輩在國外即將退休的旅外專家,回台灣培育人才。李登輝先生答應我每年召集100名專家學者回台,並責成行政院青年輔導委員會推動這件事,不過只做了三年就沒下文了。我的重點是,回台灣的這些旅外學者不要和在地的人搶位子,而是做好經驗交流與傳承的工作。但實際執行沒做好,反而容易遭排斥,無法做好事情。台灣很多政策就是虎頭蛇尾,真的很可惜。

太強調論文發表,害慘研究人員

李:所以說,一個關鍵左右一個產業。由此看來,人才真的非常重要。我們本來期待代代有人才傳承,解決人類的糧食問題,現在好像是斷層了。

廖:過份責備沒有用,在我看來,現在大學過份強調論文的重要性,所以教授們也滿可憐的,大家都拚老命產出論文,想刊在有科學引用索引(SCI)點數的期刊,而且要達到高點閱率。這個真的害死所有的研究者。

我們那個時代不談什麼SCI,我們對國家有多少貢獻才是真正的指標(indicator)。不然的話,我今天什麼也不是。

李:資源是很大的關鍵,不是有錢就可以培養出好的研究人才、做出好的成果。

廖:經費當然很重要,但是絕對不只是經費的問題。

李:那資源要怎麼用才好?

廖:我們是人不是神,但分配資源一定要有一個公正人士而非權威人士來審查。當年的農復會就是專家制度,而且名副其實。林書顏先生(原屬聯合國糧農組織主持漁業生物學工作)、陳同白先生(曾任農復會漁業生產組組長)都是非常公正的人,可以做出很公正的事情。

李:我們當學生時也看到很多光明、正面的案例,不會去想很多背後的陰謀,也不會從前途的角度想事情。那時候只是希望一路做、一路開心。

廖:真的,那個時候我們都有「傻子精神」。但是現在我也是可以了解他們的壓力、困難;不過這個理解反而不是好事,一定要打破這種陋習,勇於改革。不改革的話,不容易進步。

李:永遠把你當英雄的人很多。

廖:其實我碰到的年輕一代,前途真的都很光明。我訪問過幾位年輕朋友,覺得現在的青農很不錯。不過他們也要有土壤才能發揮,否則空有滿腹理想也沒有用,對不對?

張孟媛(以下簡稱張):老師怎麼看這些年輕人?您這一輩有很多人認真做基礎研究,建構水產養殖產業所必需的知識。如今,基礎研究和產業、養殖現場之間有什麼樣的交流嗎?

廖:我想,根本的問題在於有些人不一定可以馬上接受,所以反而是要改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溝通。你說得太深奧,對方聽不懂也是沒用。所以溝通要有耐心也要有技巧,讓對方聽得懂才好辦事。

比起石斑魚,海鱺的市場更大

張:剛剛您聊到幾個關鍵,例如說政府應該要扮演的角色,以及台灣學界合作的對象是單一的小型養殖戶。如果我們也像日本一樣,跟大規模的養殖企業做技術轉換或研究,可能比較有機會嗎?

廖:我跟日本的關係比較緊密,所以知道日本的學術研究非常接地氣,很貼近產業。至於台灣,就我所知,例如種苗生產,都是單打獨鬥。

李:最近鬧得比較大的新聞是石斑魚事件。我們的石斑魚養殖,有獨特的產業地位與學術支持嗎?有沒有一些像是您所編寫的書籍或手冊,可以給石斑魚養殖戶當做入門參考?台灣石斑魚養殖如果稱得上「成功」,為什麼成功?

廖:台灣的石斑魚產業成功是過去學界、政府與民間共同努力的成果。過去水產試驗所經常免費辦理講習與印製養殖技術手冊,非常受到漁民的歡迎。但是獲得一些成功之後,後來好像有點太自滿了而沒有持續精進,而且過去好的合作模式也逐漸消失。學界都走「發表成論文」的路線,但一些業者也不太注重智慧財產權。我近期才出版了英文的石斑魚手冊,不是因為我的英文特別好,而是有一段時間,中文的論文都被侵權盜版出版。我接到讀者反應才知道。我有點不高興,所以從此以後就不用中文發表,只用英文。

李:是否可以說,台灣的石斑魚養殖是因為過去有很扎實的基礎研究,才有今天的成就?

廖:是。不過養殖產品的發展也需要正確的方向與耐心的培育。台灣石斑魚的盛況是民間打拚而來,可惜政府沒有發揮太多引導產業升級的力量,所以今天仍然受制於對岸的市場。我曾經建議,台灣應該主攻海鱺這種可以做成生魚片、外銷日本的優質魚種,可是當時政府選擇主打石斑魚活魚外銷中國。這就是政策使然。

李:什麼原因讓你覺得海鱺比石斑魚更實際?

廖:海鱺是國際魚,也就是國際市場可以接受的魚種。石斑魚是華人偏愛。如果要行銷全世界的話,海鱺的希望比較大。

先有扎實的基礎研究,才有智慧的水產養殖

張:水產養殖過程包括種苗、飼料、防治疾病、水質監控等,涉及的科學或技術五花八門,養殖現場實際工作也相當繁複。台灣的水產養殖戶以小農居多,人力有限。您覺得近年興起的人工智慧技術,對於水產養殖,不管是研發或產業本身,會有多大幫助?

廖:智慧水產養殖,是我那個年代還沒有的技術。就我的了解,是希望透過大量累積養殖的數據,找到穩定的操作參數,再用自動化設備取代重複性的工作,可節省人力並降低成本。

這個概念很好,但如何落實?大量的數據哪裡來?在我們那個沒有自動化檢測的年代,養殖必須定時採檢、記錄數據。我也是經歷過各種水質測試試劑的開發,見證了養殖產業逐漸重視科學化的數據、不再「憑感覺」養蝦。一樣就是傻子精神,堅持下去,才能找出真正好的養殖模式。

科技的進步需要扎實的基礎研究,水產養殖的過程又跨了太多領域,任何領域的創新都應該整合進來,不能只把重點放在人工智慧科技。層出不窮的傳染疾病、種苗品質、環境污染與檢測等等問題,需要在生物科技或電機、工程方面持續研發。跨領域整合這些技術,才能精進現代化的養殖。


# 關鍵字:名家專訪環境生態學
更多文章
活動推薦更多
追蹤科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