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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人觀點

Goodbye, Dolly!

2003-03-01 曾志朗
我們應該哀悼你的英年早逝,還是追思你的壽終正寢?!


1997年2月27日出刊的《自然》雜誌向全世界宣告,你以非常「不自然」的方式蒞臨人世。英國的科學家們取出了你媽媽的乳腺細胞核,放入你第二個媽媽已經去除細胞核的卵子中,通上短暫電流,用這種小把戲騙過卵子,讓它誤以為自己已經受精而開始分裂,然後將它植入你第三個媽媽的子宮裡,150天懷胎後,生下了你。你有芬蘭籍的基因媽媽、蘇格蘭的卵子媽媽與孕母媽媽,每個都是你的生母,沒有羊比你有更多的媽媽了,但爸爸的角色與概念對你卻毫無實質意義!科學家們幫你取了個響亮的名字,就與那位知名的美國鄉村女歌手桃麗.巴頓同名。


一夕之間,你的出生,讓許多科學家難以成眠,驚動了各國政治領袖召開公聽會,全世界媒體蜂湧至你出生的地方——羅斯林,一個位在愛丁堡郊區與世無爭的小鎮。你成為全世界最有名的羊,但小鎮居民說,不過就是一隻羊!放眼望去的草地上,到處都是啊!


你的確值得讓人大驚小怪!誰能想到,向「神」挑戰生命誕生的,竟是一頭羊。雖然在此之前的幾十年,複製的概念就被提出,科學家也成功複製過青蛙,你的出現,在理論上實無增進之處,但技術上卻帶來巨大的突破。因你是用成體細胞複製出來的第一隻哺乳動物,以往許多科學家認定這不可能會成功,你的出現把理論上的可能變成技術上的高機率可能,也意味著科學上的許多可能性:人類就要可以複製自己了嗎?美麗新世界就在不遠處了嗎?你帶給許多人希望,也挑戰人類的價值系統、智慧與尊嚴,逼使人類嚴肅面對:人究竟是什麼?生命為何物?我們的抉擇是什麼?關於你的爭論,始終不休。


你的生,也透露出很多科學上的訊息。你身後遺留六名自然生產的子女,讓科學家們知道原來複製羊會生小孩。你這輩子沒有在草原上奔跑過,沒有吃過一頓青草,科學家們怕你生病,把你養在穀倉裡保護,餵你羊食,每個好奇去看你的人,都會帶食物給你吃。你的過份肥胖是因為愛吃,還是複製過程中基因產生了突變?你的霸道,搶他人食物,一副羊中女王,和我們所知道的羊群和善的個性極不符合。這些看來相當不合群的反社會行為,難道是因為人工生殖所造成的結果嗎?然而在科學上,單憑個案無法決定結論,所以至今科學家們仍然為你爭論不已。如果英國科學家們再取你的基因,再複製一隻羊,她的生、死、個性,或許能夠為目前的紛亂尋找到一些解答吧!


2003年2月14日,給你生命的科學家們向世人宣佈,為了避免你繼續痛苦於無法治癒的肺病,決定賜你安樂死。你卒於羊年,莫非是因為沒有安太歲?還是純然巧合?如今,我想為你寫幅輓聯,但不知是送你白色輓聯,哀悼你的「英年早逝」;還是應該在紅色輓聯上,追思你的「壽終正寢」?!


你才六歲半,以羊的平均年齡12歲左右看來,實在是很年輕,差不多是人類的40多歲,的確是「英年早逝」。但你從三歲起就發現有了早衰現象,五歲半又診斷出患有老年才有的關節炎,難道你的真正死因和快速老化有關?用你六歲母親的細胞複製了你,你一出生下來的基因年齡是不是就已經六歲了?這樣算來,你死的時候已經12歲半,如果你不是「壽終正寢」,那些老化證據又該作何解釋呢?


這使我們尷尬,我們到底怎麼去計算年紀?算的是臭皮囊還是基因的歲數?如果基因本身就傳承了年齡的概念,那麼生物起源有多久,我們就活有多久,我們每個人都已經活了幾億年,而臭皮囊只是一個臭皮囊?!你是否用死諫的方式警告人類別太樂觀,複製這項技術仍然年輕不純熟,人類對於很多事情還不了解,雖然技術層面有一天終會解決,但只要那天未到,我們就不能貿然在人類身上做同樣的事情?!


在科學家眼中,兩性結合與愛情都是生物為基因傳承而演化出來的文化策略,因為兩性生殖比單性生殖更能確保基因的多樣性與抵抗力,在生存戰爭中有利於世代的繁衍。所以雄性動物長相漂亮是為了取得雌性的青睞,擅於唱歌則是求偶的必要手段,到了人類身上,出現了各種不同考量與計算的愛情遊戲,上演一齣齣悲喜交錯的愛情故事。


20世紀末,你以無性、單親生殖的方式登場,是否預告人類,男歡女愛將不再是基因傳承的有效與必要的策略了?那麼,流傳不朽的莎士比亞、纏綿悱惻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式的偉大愛情,還值得我們崇拜嗎?人類會不會對愛情不再存有憧憬與幻想?歌頌偉大愛情將不再是文學、戲劇的創作主題了嗎?多麼巧合,在情人節當天,你結束了傳奇的一生,是否也宣告兩性的愛情遊戲也將終止?!


你的一生充滿爭議,實在不凡!無論生與死,都對人類拋出許多科學及人文上具有深遠意義的問號,我們還沒有答案。有一天,當這一切有了解決之道,我一定會到愛丁堡的蘇格蘭國家博物館探望你的遺體,向你描述那時的美麗世界。如果不是我,也會是一個長得很像我的人,那,一定是我的基因後代!


goodbye, dolly!


# 關鍵字:科學人觀點桃莉羊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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