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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人觀點

恐懼「甜點」:鬼屋歷險記

2021-12-01 曾志朗
由好奇好玩,到驚喜參半,到意猶未盡,到追尋更恐怖的享樂。恐懼和愉悅交錯的情緒變化,完全遵循傳統心理學所描繪的倒U型定律。
▲台灣知名的民雄鬼屋(影像來源: Outlookxp - 自己的作品, CC BY-SA 4.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98926662)

新冠疫情降溫,雖然政府尚未下修二級警戒,但對公共場所的限制慢慢鬆綁了,大學和研究機構的活動也越來越活絡,儘管學術演講和研討會仍以視訊為主,不過也開始開放實體參與,感覺朝向正常的社會生活又邁進了一小步!所以接到高雄長庚醫院邀約,希望我能和院內醫師分享認知神經科學在人類智慧進展和人腦演化關聯性的新近發現,就算是一大清早7點半的演講,我還是很開心地答應。


真是太好了,因為疫情嚴峻,不能做人的實驗,確實有更多時間閱讀文獻,且能靜心深思其衝擊現存理論的涵義,而且難得有機會和第一線醫師交流,從他們對病人的直接觀察中所得到的行為描述,對我們在實驗室裡設計特殊認知作業,應該會有很豐富的啟示。更重要的是我們實驗室最近的研究有一些新發現,和異於傳統兩腦(左、右腦)理論的新看法,也許會帶給腦神經內外科醫師新的醫療觀念。例如長期被忽略的小腦,體積雖然只有大腦的1/10,但神經細胞總數卻是大腦的五倍。從用進廢退的觀點,這當然意含著小腦在人類智慧應當扮演著非常重要但尚不為研究者所知的角色。了解小腦所扮演的角色,對神經內外科的醫療,一定會有更精進的模式。認知神經科學和醫療科學唯有合作,才能更了解人腦神經組合所產生的各項認知功能,在人類演化的過程中如何互動和整合,而湧現出足以應付越來越複雜難題的人類智慧!


懷著興奮又期待的心情,在前一天搭高鐵南下,好久沒有回高雄旗山了,故鄉老友今如何?小睡片刻,轉眼到了台中站,不久後就可以遠眺嘉義民雄的中正大學。濃濃情感在心中發酵,我張大眼睛,聚焦在遠處的嘉南平原,努力在昏暗的天色中,尋找山丘上那一棟棟大樓。紅色是大學圖書館,灰色是馬雅祭壇式的行政大樓,粉紅色是文學院大樓,再高一點的建築是社科院大樓,環繞大樓的叢叢青綠,正是當年我們種下的樹苗。舊日回憶一下子湧入心中,鵝肉、薑母鴨、甘蔗田裡的羊肉爐,還有縱貫公路邊的肉包,瞬間飄香入鼻,呼喚著我,何日君再來?


在夜色中召喚的,還有一棟孤立在田中間的赭紅色三層洋式磚房,被四周盤根錯節如藤蔓的大樹包住,門窗都已破損洞開,宅前還有一座枯井,即使在光天化日下,也令人毛骨悚然。那是有名的民雄鬼屋(下圖),由當地劉姓望族在1929年所建,家族搬離後,荒煙蔓草,地方傳出多起槍殺和自殺傳聞,久而久之,演變成各種離奇荒誕的靈異傳說,成為吸引「鐵齒」勇士們尋找孤魂野鬼的好地方了!


想到這裡,不禁莞爾。初到民雄,學校校舍還沒蓋好,生活機能缺乏,娛樂休閒付之闕如,一群年輕活潑的學生,湧入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我這個心理系系主任靈機一動,發起了夜探民雄鬼屋活動,做為實驗心理學研究法的實習項目,不得驚動附近農家,兩個星期後報告各組的成果,說明探險的方式,提出可靠和有效的證據,來辯證「鬼存不存在」和「鬼由心生,魂藏腦中」的議題。兩週後的星期日晚上,我帶著返校的同學一起到鬼屋(當然已經徵得位在隔壁劉家屋主的同意),在四周圍點起蠟燭,也準備了點心,來個燭光晚會!人多了,壯膽了,同學們吱吱喳喳,把之前夜探時沒能看清楚的地方仔細走過一遍。「沒什麼鬼嘛!」他們下了結論。


我笑說院子裡雜草叢生,濃密樹枝隨風一動,就像閃過的人影,失修的門窗地板突然喀啦作響,也許是老鼠竄過,也許是破窗搖曳,但對孤身夜探的人而言,由於先入為主的期待,見暗影、聽異聲,心跳加快、額頭冒汗。腦神經警覺到這些生理變化,原本好玩的心態忽然轉化成恐懼,恐懼隨即又會被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淹沒,而有意猶未盡的尋寶快感。所以勇探鬼屋的「鐵齒」人,只要不被嚇倒,回去後總是逢人就吹噓,對探險的細節津津樂道。從心理學的角度看起來,追尋恐懼也是一種享受!


一位學生面帶敬畏的說:「老師,我們今天沒有看到鬼,並不表示鬼不存在。可能我們人多勢眾,鬼不願現蹤,也許我們離開,他或她就自在來去了!」我點點頭說:「只要有人『心中有鬼』,那鬼的存在與否,就不是科學實證而是宗教信仰問題。科學的難處在於如何反證虛無的假設,『寧可信其無』是一種求真的態度!科學家必須提出實徵證據,去除虛無假設,才能建立『有』的論證,也才能在不確定的狀況中,逐漸逼近真相。」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有位女同學分享了她的心得:「夜探鬼屋,一開始是好玩也好奇,但太多恐怖傳聞,說完全不害怕是騙人的,所以我找了一位同學做伴。過程中,恐懼和尋找刺激的感覺確實交錯出現。希望看到,又怕看到。有個風吹草動,心跳雖然加快,腳卻不由自主往那個方向走去。但同學嚇得瑟瑟發抖,一直拉著我往外逃!我剛開始享受恐懼的探險,她就受不了了。為什麼我明明很害怕卻又很享受呢?我們對恐懼的忍受程度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差異?老師,可以用實驗來找出原因嗎?」


這位學生思想敏捷,切中要點。確實,每個小孩對捉迷藏遊戲既愛又怕,再大一點都愛聽大人講鬼故事,明明聽完會做惡夢、不敢上廁所,還得開燈睡覺;及長看恐怖電影,驚聲尖叫,卻又樂此不疲。我對著她和全班的同學,承諾我們必須做個好的研究來支持恐懼的享樂,和享樂成為動機去追尋更恐怖的享樂,而到達一個極點後,生理條件崩盤,就不再有享樂感覺的理論。很可惜,由於種種限制,我們未能完成這個實驗,我也離開中正大學和民雄鬼屋了,以致每次搭高鐵路過嘉義,總會在田野間搜尋,回憶起那夜的鬼屋教學往事!



(Andersen, M. M., Schjoedt, U., Price, H., Rosas, F., E., Scrivner, C., Clasen, M. (2020). Playing With Fear: A Field Study in Recreational Horror.Psychological Science, Vol. 31(12) 1497–1510. Photos were taken by Tina Liv.)



可喜的是30年後,丹麥奧胡斯大學的研究者安德森(Marc M. Andersen)帶著研究團隊完成了這個實驗。他們和丹麥著名的「反烏托邦鬼屋」合作,招募了12~57歲共110位受試者夜訪鬼屋。每位受試者在進鬼屋前,先填寫問卷(對恐懼的預期和參加動機)並配戴心率監測器,而後幾個人一組,體驗42個主題相關、由真人即興演出和道具製作而成的各式各樣恐怖情節的房間。研究者則在最恐怖和突發驚嚇的三個地點架設錄影機,記錄受試者的反應(上圖)。實驗結束後再請受試者填寫問卷,回答整個活動中的恐懼程度和享受程度。


比對主客觀記錄,果然發現鬼屋探險過程,由好奇好玩,到驚喜參半,到追尋更恐怖的享樂,到一個極點(稱為甜點,sweet point),就不再感受好玩了,而且越來越不好玩。也就是說,恐怖和享受交錯的情緒變化,完全遵循傳統心理學上所描繪的倒U型變化定律。此外,出於自願的受試者比起陪伴他人而去的受試者更能體驗愉悅感,男性又比女性更享受恐懼,年齡則看不出差異。這篇文章刊登在去年底的《心理科學》期刊上。


這趟高雄的演講之行,一了思鄉之情,也從和醫師的交流中學到很多病人行為的知識。回台北的高鐵上,經過嘉義,好像又看到了民雄鬼屋,很想對當年的同學說,有人把實驗做完了,證實了我們的說法。科學的進展,成事不必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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