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雜誌
考古學

第一個「家」

2021-05-01 紐維茲(Annalee Newitz)
一座9000年前的城市遺址,讓我們了解人類從游牧生活 轉變為定居,並發展出「家」的概念。

重點提要

  1. 在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出現之前,土耳其的康尼亞平原有一座原始的城市「查脫戶耶克」(Catalhoyuk),是城市文明的起源地之一。
  2. 查脫戶耶克沒有神殿、市集和貴重的寶物,考古學家發現的是房屋裝飾、烹調用具以及居家生活相關的儀式用品,展現出人類從游牧轉變為以家為中心的農耕與城市的生活方式。
  3. 查脫戶耶克居民所住的房屋也是舉行儀式和工作的場所,房屋變成了家,城市成為居民身分認同的一部份。


土耳其中部的康尼亞平原(Konya Plain)位於高原之上,散佈著小農場和田地,有隆起的山脈圍繞。夜幕降臨之際,遊客可以開車到山腰上,眺望城市的燈光閃爍夜景。9000多年以來,這幅景象鮮少改變過,就算是在公元前7000年,也能看到城市的天際線燈火閃耀,因為康尼亞平原是城市文明的起源地之一。


在南方美索不達米亞的城市出現之前,這裡曾有一座原始的城市「查脫戶耶克」(Catalhoyuk),佔地13.8公頃,約有8000名居民,在當時算是大都會了。人類在此居住了將近2000年,到了公元前5000年才逐漸移居。在查脫戶耶克全盛時期,平原上處處宴會,點燃的篝火在老遠就能看到。


查脫戶耶克和後來興盛的城市不同,並沒有巨大的紀念碑或是市集,比較像是十幾個農村同時出現,形成了所謂的「巨址」(mega site),其中有數千棟由泥磚建成的房舍,人們經由房屋上方的門進出,在屋頂上蜿蜒的走道上漫步,城市周圍有眾多小塊的農地。不論是修理房舍,或是製造衣服和工具、生產食物與藝術品,查脫戶耶克居民大部份的時間都待在房子裡,天氣熱的時候則在屋頂上活動。


1960年代初期,考古學家首度發掘出查脫戶耶克遺址時感到十分意外,根據其他古代城市的模樣,他們預期會發現神殿、市集和貴重的寶物,但看見的是房屋裝飾、烹調用具以及和居家生活相關的儀式用品,而非巍峨的神殿。這種現實和預期間的差異,讓研究查脫戶耶克的考古學家困惑了幾十年。直到新一派的考古學家出現,才釐清了其中意義,並且拼湊出人類從游牧者轉變為以家為中心的農夫與城市居民時生活的模樣。


2000年,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考古學家特林漢(Ruth Tringham)在查脫戶耶克一棟新發掘出來的房子的床下挖掘出一名女性遺骸,特林漢稱她為「迪多」(Dido),並在接下來數個夏天中,帶著一個研究小組來到這裡挖掘迪多的房子:從小型動物雕像到牆壁泥板畫中的動物骨頭,並分析了所有出土的文物。


「家」出現了

研究人員發現這座房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是從零開始打造出來的,對於現代人來說,難以想像在迪多的時代,需要投入密集的勞力才能過著定居生活:如果你想煮頓晚餐,得栽種植物或是狩獵動物、堆建烤爐、把黑曜石打磨成刀子、捏塑陶壺,然後開始烹煮。人們自己造磚砌房,把蘆葦編織成蓆子鋪在地上,縫製要穿的衣服(針線布匹也是自己做的)。


就算是精神生活,也是如此。他們把過世親人埋在地下,可能是為了讓死者接近自己,同時還會恭敬地用灰泥與顏料裝飾死者的顱骨。考古學家在肥沃月灣(Fertile Crescent)其他新石器遺址也發現類似的顱骨,例如介於公元前1萬2000~6500年約旦河西岸的耶利哥(Jericho)。顯然在當時,把泥灰覆在顱骨上重塑出面容,是對死者表示敬意的常用方式。在查脫戶耶克,人們有時和其他家族交換顱骨,過一陣子才重新埋葬。研究人員經常發現一具遺骸旁有數個顱骨,代表這種葬儀讓有親屬關係的人數代都和這個家有聯繫。


考古學家在房屋內壁上發現了精緻的圖畫,這些圖每年都重新描繪過,像是代代居住其中的人想保持原來的圖案。有些圖案只是單純的螺旋或曲線,另外一些圖案則令人想起野生動物和獵人。在某座房子中,研究人員發現一幅圖畫呈現了顱骨儀式背後的神聖意義,其中有數具無頭屍體周圍盤旋著禿鷹,令人覺得這些鳥會把人的靈魂接走。


居民也以動物的骨頭裝飾房子。幾乎每棟房子的牆壁上都有「雕刻裝飾」:用泥塑成的公牛顱骨,塗成紅色,尖銳的牛角朝著房內。人們也把猛獸的爪和牙齒埋藏在泥磚中,砌成牆壁,就像是現代人有時會把幸運錢幣放到地基中。1960年代,考古學家發現這些物品顯然具有象徵意義、類似祭品,卻和其他一般家庭廢棄物混在一起。當時一位研究人員梅拉特(James Melaart)認為整座城市應該是一座巨大且神秘的聖地,他和同事預期會發現宏偉神殿建築和祭祀品,而不是一般居民的廚房。特林漢則偏好不帶成見,讓證據說話。


2018年之前,美國史丹佛大學的考古學家霍德(Ian Hodder)領導查脫戶耶克的發掘研究,他贊成特林漢的看法。傳統上考古學家會把從採掘地點的物品帶回到博物館中研究,霍德推廣「脈絡考古學」(contextual archaeology):對於考古發掘出來的物品,不應單獨研究,而是要探討物品與發掘地點的意義。在查脫戶耶克的研究中,脈絡考古學的概念讓特林漢等研究人員思索祭祀品出現在起居室的解釋:因為人們認為自己的家就是祭祀的地點。


在後來的城市中,祭祀、工作和居家生活的空間區分開了,但查脫戶耶克的居民把這些事全部集合在同一個屋簷下,因此每座房子看起來都像是神殿、工房和臥室的混合體。霍德認為,這種多用途的房子代表了人類轉變為定居生活的關鍵階段,在這個時期,許多人不再過著游牧生活,而是定居下來從事農耕。


一開始房子是用來睡覺和工作的,霍德推測,隨著時間演進,人們開始在心理上「陷在」自己的土地上,換句話說:居住於康尼亞平原的農家,才能算是查脫戶耶克人。這座城市是他們身分認同的一部份,他們認為自己居住的地方具有神聖的意義。在這個過程中,房屋變成了家。在後來才出現的城市中,祭祀、工作和家居生活的場所不同,但城市就是一個家、而不只是居住的地方,這個想法一直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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