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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人觀點

馴悍記:在那遙遠又酷寒的西伯利亞

2021-03-01 曾志朗
狗隨人走,相依相護;人因適應新的環境而改變,狗也跟著主人的變而變。兩者演化的型態,有高度的相似性!


你家有養寵物嗎?是什麼類別的動物呢?先別告訴我,讓我猜一猜。不是貓,就是狗!因為根據全球的調查統計資料,十大寵物排行榜是:狗、貓、倉鼠、珍珠兔、荷蘭豬、金魚、鸚鵡、烏龜、小香豬(迷你豬)、龍貓。在台灣,也有一項網路調查,排序大致相同,狗佔第一、金魚居次、貓以些微差距排名第三,接續是小型動物、鳥、爬行類等。所以我猜你家養的寵物不是狗就是貓,八、九不離十,雖不中亦不遠也!除非你有特別的偏好,養了隻蜜袋鼯,還莫名其妙帶進考場,嚇壞全場考生!


養寵物,主人總是盡心盡力,毫不保留。多少父母哀怨,孩子平時不做家事、父母也捨不得他們做,但出去遛心愛的狗,再久都不喊累,甚至一路拾狗糞、清狗尿,不嫌臭,也不怕髒。離家時間長了點,想狗念貓竟比牽掛父母還多,簡直「萬千寵愛在一狗,情有所鍾難離分!」也難怪必須用寵字來形容其愛,《說文》解「寵」字,「尊居也」。所謂「龍」養「家中」,當然必須是貴賓級(VIP)的待遇!這種感情,所有養寵物的人應該會心有戚戚焉吧。


過年期間,一位早期教過的學生,現在已經是一所大學的行政主管,剛好由台南開車回台北陪父母過年。聽說我留守研究室,來向我拜年。還沒進門,就聽到狗叫汪汪,我開門迎客,但見一小男孩牽著狗,低聲告誡:「安靜!安靜!」。小狗拉著他,在我的房間巡查探索一番,終於坐下了。我抬頭看見小女孩抱著一隻貓,依偎在媽媽身旁,看她抱著有點累,就勸她把貓放下。她看了媽媽一眼,溫柔的摸刷小貓頸背上的毛,然後鬆手放開。小貓動了一下頸部,搖著尾巴,喵了一聲,就自個兒走到角落,對我們不理不睬,保持標準的「社交距離」!


很高興這位多年前教過的學生,這麼用心帶著兒女來看我,也許這是我們為人師者,在傳統文化的大日子裡收到的最珍貴禮物!聆聽她這些年在大學裡教書、研究,做行政的種種經歷,也為她事業有成感到無比開心。久未見面,我們侃侃而談,兩個小孩卻開始有些無聊,坐不住了。小女孩眼睛一直盯著小貓,而小男孩拉著的狗卻越動越厲害,直往門口挪動,忽然「哈啾!哈啾!」,連打兩個噴嚏,然後看到小男孩的手一鬆,小狗就一溜煙往門口跑出去了!


看小狗打噴嚏,在主人以臉色和動作(鬆繩)暗示首肯後,立刻衝出門口的身影,我笑說:「真是狼的後代!」也真是我的學生,知道老師說這句話就是故事的前奏,立刻問我為什麼。我想起幾年前發表在《倫敦皇家學會會報B》上一個非常有趣的研究。澳洲、波札那和美國的聯合研究團隊,在非洲波札那的山區裡觀察五群未被馴化的非洲野犬,發現牠們的鼻子除了非常靈敏之外,也會用打噴嚏來行使同意權,以決定是否群起外出獵食。研究者旁觀並記錄了68次野犬聚眾出發獵食的過程。很顯然的,牠們並非冒然行動,必須經過「共識決」才會一起出動獵食,而共識的指標是:打噴嚏!


更有趣的是號召的野犬如果是群中強有力的領袖,通常在牠打完噴嚏後,只要有三個噴嚏聲呼應,就能成功集結;但若發動者的地位比較低下,則至少要有10次以上的噴嚏「贊聲」,才能成行。非洲野犬用打噴嚏「投票」是一絕,而根據發起者的強弱地位,來決定同意票所需門檻的複雜決策行為,相較人類一人一票的投票模式,是更不公平呢?還是更為高明呢?


我一講完,一大兩小六隻眼睛直瞪著我,眼眸裡盡是不可置信和饒富興致的神情。貓仍在角落自得其樂,而小狗在門外又打了個噴嚏,彷彿在提醒主人快快加入牠的行動。小主人不為所動。「那是兇狠的野狼呀,我的狗狗是很乖的狗,怎麼也會用打噴嚏來表達行動的訊號呢?」我看他一臉好奇,很想知道答案的模樣。我知道已經抓住他的注意力了,不疾不徐的說:「因為狼和狗在遠古有共同的祖先,血脈相連,擁有共同的基因。所以狼和狗會有一些行為相似,是可以預期的!」三位聽眾都點頭。媽媽平日在家的生物科學教育,大概做得不錯!


「但狼很兇,狗很乖,性格非常不一樣。我們可以養狗,不能引狼入室啊!」貓主人小女孩一臉慧黠,為狗發聲。我點開桌上的電腦螢幕,找到最近才在《美國國家科學院學報》發表的一篇研究報告。我手指文章中的圖表,用很淺顯簡單的話,為他們講了科學家如何判定2萬3000年前,野狼在酷寒的西伯利亞被人類馴化為家畜的故事。



(電腦繪圖:黃榆儒/SOURCES:Perri et al. ; “Dog domestication and the dual dispersal of people and dogs into the Americas”PNAS2021 Vol. 118 No. 6 e2010083118)


一群來自美國和英國不同專業領域的科學家,偶然聚集在英國牛津大學專攻演化生物學的拉森(Greger Larson)教授的研究室裡聊天。他們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聆聽一位動物考古學家報告,最新的基因和考古證據發現,北美洲的狗已經在這塊土地上生存了一萬年以上,而且牠們的祖先來自白令海峽另一端,即寒冷的西伯利亞。這說法是可信的,因為狼狗共有的A2b基因可以追溯到2萬3000年前在西伯利亞與人共處的狗祖先的骨頭。


除了基因的證據,以往的文獻也指出,考古學者挖掘出相當多屬於最後一個冰河期末端的動物骨骼,包括野牛和長毛象等,其中也有狼狗的骨骼,和當時的人群共同生存在西伯利亞。也就是說,野狼馴化為家犬的時間應該是在2萬3000年前,地點就在那遙遠又酷寒的西伯利亞。


當天聚會的專家來自不同領域,有人提議在黑板上標示出狗和人類各自的族群演化歷史。專家們便根據粒線體DNA(通常是母系的演化史)各自貢獻所知,在黑板上開始畫圖,並根據年代劃分出單一族群變化為不同種族的分佈圖(如上圖)。上面紅色線條標示的是狗的變化史,而下面藍線標示的是人類走進北美洲之後的族群演化史。比對這上下圖,人在2萬3000年~1萬9000年前之間,由單一族群演化成四個族群,而狗差不多也在同一時間演化成四個族群。


結論很清楚:狗隨人走,相依相護;人因適應新環境而變,狗也跟著主人的變而變了!這張圖表也清楚告訴我們,野狼歷經千年才漸漸馴化為家犬,過程由敵而友,終至與人形影不離的密友。其親密程度非其他寵物所能比擬,因為「犬眼汪汪」(puppy dog eyes)望著主人,眉來眼去,促使彼此的催產素,由之而建立起相互關愛的社會性聯繫!(參見2015年7月號〈眼眸傳情愫,狗事知多少〉)


聽完我說的故事,小男孩故意哈啾兩聲,起身出去找小狗了;小女孩走到角落把貓抱起來說:「怎麼沒人做貓的研究,牠跟我也很親密呀!」我的學生哈哈大笑,站起來說:「謝謝老師,每次聽老師講科學研究的故事,都有新的領悟,而且充滿希望!您放心,我也會繼續努力。老師,牛年健康快樂!」


# 關鍵字:科學人觀點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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