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果原住民的居住正義-科學人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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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續發展

剛果原住民的居住正義

2020-09-01 路易斯 ( Jerome Lewis )
開發勢力與保育人士假借保育之名,趕走世居剛果盆地的原住民。人類學家居中協調,開發軟體標記重要森林資源,並為當地人發聲。

重點提要

  1. 匹格米人(Pygmy)生活在剛果盆地逾5萬5000年,發展出各種完善的生態及文化策略,有利於他們在森林裡謀生。
  2. 保護區周邊的開發公司雖然標榜永續經營,但為了開發而興建的道路卻助長了以營利為目標的盜獵,影響野生動物的生存。
  3. 因此保育人士組織生態保衛隊來遏止盜獵,但有些生態保衛隊卻勾結盜獵者斂財,開始迫害匹格米人,使他們陷入飢餓及窮困的景況。


黑暗中,我們在森林席地而坐,身體彼此緊貼,用真假音互換發出不同的聲調,交疊形成厚實的和聲。幾個小時過去,原本獨立的旋律相互融合,我們在共同創作的和聲織錦中逐漸忘卻自我。歌聲的強度不斷增加,越來越協調,直到臻於完美的優美樂聲讓我們融為一體。巴亞卡族(BaYaka)的匹格米人(Pygmy)認為,這種優美的和聲能吸引森林的神靈到營地來加入我們,細小的點點螢光飄浮在我們周圍,先是靠近,然後散去、回到森林,它們用細微的聲音呼喚著甜美的音調,偶爾從我們的複音中滑過。因我們創造的美麗聲音而深受震撼的人們紛紛喊著:Njoor(天啊!)、Bisengo(真棒!)或To bona(正合我意!)。


這一瞬間,你會感覺自己就是這座森林,你的意識不斷擴大,逐漸包覆所有的樹木、動物和周圍的人。1990年代,我身處剛果共和國巴亞卡族的匹格米人中進行博士研究,這種意識擴大的經驗深刻感動參與的每個人,使他們與周圍的人事物建立一種充滿關愛與喜悅的聯繫。這些巴亞卡族人在高度沉浸劇場式的「靈性演出」中,感受自己與森林融為一體,並傳達對森林的關注,重申彼此扶持與關愛的深厚關係。正如我的朋友伊梅卡(Emeka)所言:「巴亞卡族愛這片森林,如同愛自己的身體。」


巴亞卡族遵循嚴格的狩獵及聚會規範,他們採收野生山芋時,會確保它們能繁衍,也避免殺害懷胎的動物,並充份利用從環境中獲取的一切。數千年來,他們和剛果盆地其他匹格米部落的作為,提升了當地森林的生產力,人類之外的萬物也因而受益。因為巴亞卡語言並沒有「饑荒」這個詞,某天晚上我試圖向伊梅卡及圍著火堆聚會的人們解釋有些地方的人會因為飢餓而死亡,他們卻報以不可置信的眼神。


然而,同樣在1990年代,世界銀行等國際組織與各國政府、保育機構合作,開始在剛果盆地示範永續開發計畫。他們把雨林納入擴大劃設的伐木及其他開發活動專區,同時另闢「保護區」做為野生動植物的庇護所。他們呼應19世紀美國保育政策的理念,認為只要除去人為影響,生態環境就能欣欣向榮,當地政府禁止匹格米人進入野生生物保護區。


從此以後,我看見原本滿是大象、銀背大猩猩、黑猩猩、野豬、猴子及羚羊的廣闊森林,因為國內外市場的需求而耗盡,演變成退化的林地。中非大象族群的數量在2002~2011年減少超過60%並持續下降。過去活躍且豐衣足食的巴亞卡族人,現在變成營養不良、憂鬱及酗酒的臨時工,棲身於過去家園的邊緣,飽受生態保衛隊的脅迫,遭受外來者的商業及性剝削。他們在剛果盆地蓬勃發展數千年,卻在幾十年內因工業文明對自然資源的貪得無厭而束手無策,掌控資源的殖民手段甚至把原住民趕出家園。


這種「由上而下」的保育策略通常與開發業者彼此勾結,往往無法實現原定的目標;而近年方興未艾的另一種「由下而上」的森林及野生動植物保育策略,則採取完全不同的方式。去年,聯合國生物多樣性與生態系統服務政府間科學政策平台報告指出,原住民擅長維護自身土地的生物多樣性。此外,地球陸域有65%的土地由原住民或本地社區管理,而這些地區孕育了地球當前生物多樣性的80%。正因為認知到這個事實,這種新的保育典範致力於培養當地社區的力量,讓本地居民得以抵抗商業勢力的入侵。


我所主持的「極致公民科學」(ExCiteS)就屬於這樣的計畫。該計畫受到巴亞卡族的幫忙,讓當地人能對本地的資源及威脅進行測繪,並與外界分享生態知識。我們為剛果盆地設計的工具及方法在世界其他地區也證明有效,柬埔寨的白朗森林社區網絡成功使用我們最新版本的測繪應用程式Sapelli來保護森林,該計畫贏得2015年聯合國赤道獎、2017年耶魯國際協會熱帶森林人創新獎以及2019年能源地球獎等殊榮。


按需分享的原始生活

1994年,我與妻子英格麗德.路易斯(Ingrid Lewis)和三歲兒子南渡.路易斯(Nando Lewis)戰戰兢兢地從獨木舟裡踏上剛果盆地西北部桑加河的沙質河岸時,伊梅卡展露熱情的微笑迎接我們。這名30多歲的男人極具魅力,他是當地某個約有40位匹格米人族群的成員。整個剛果盆地(從東部的烏干達、盧安達及蒲隆地到西部的大西洋)住著許多過著狩獵-採集生活的匹格米人,說著各自的語言,據信總人數在30萬~100萬,所有匹格米人都視自己為森林的最初居民。DNA研究顯示,他們的祖先在當地生活至少有5萬5000年。


儘管彼此間有些許差異,那些仍然生活在原始森林的匹格米人適應當地環境的生活模式卻非常相似:樹葉與藤蔓植物蓋成的棚屋、狩獵及採集蜂蜜的工具、與森林神靈交流的獨特歌唱風格。我們一家三口在接下來的三年中,與伊梅卡、他的妻子曼布拉(Mambula)和大家庭的許多成員一起在森林裡走過數千公里,沉浸在他們充滿活力與平等主義的生活方式之中。這群同伴教我們如何像狩獵-採集者一樣在此安身立命:在大沼澤中行走及涉水,用大象足跡導航,狩獵野生動物,蒐集水果、野生塊莖、可食用的葉子及季節性昆蟲,堵住森林溪流來捕獲魚類,和森林神靈一起遨遊。


我們的嚮導伊梅卡是強壯而勇敢的獵人、充滿愛心且寬容又勤奮的父親及丈夫、性情溫和的調解人及有智慧的顧問,他在營地中也是老練的演說家、歌手、說故事者和即興劇導演,也非常慷慨。巴亞卡族的經濟是基於這樣的原則:如果看到某人有你想要的東西,直接提出需求即可。生活在這種按需分享的經濟體(套用人類學家的術語)之中,就像生活在商品完全免費的地方。即使是貢獻很少的兒童、老人或身心障礙者,也有權要求分享營地中的任何物品,沒有人會提出質疑。伊梅卡總是給予他擁有的東西。


巴亞卡族強烈反對人類可以擁有自然資源的想法,伊梅卡告訴我:「造物者康巴(Komba)提供這片森林讓萬物分享。」在一次通宵的狩獵旅行中,伊梅卡和我在一群銀背大猩猩附近紮營,這些大猩猩聞到營火煙霧,開始咆哮並嘔吐來恫嚇我們。伊梅卡很生氣,他大聲吼叫,並責罵銀背大猩猩不該認為森林只屬於牠們,森林提供萬物所需。另一次,我的朋友圖巴(Tuba)指著他的小兒子說:「你看他吃了森林的食物,身體因而變得強壯。」事實上,巴亞卡族認為自己是從森林變成的人,這種根深柢固的想法使他們無法想像出售森林的任何一部份,那就像無法出售自己的拇指或腳一樣。


基於同樣的精神,巴亞卡族認為只要人人遵守某些原則,森林資源就能取之不盡。人們之所以會感到匱乏或有欲求,是因為沒有適當分享而造成社會失和,並不是自然供應能力不足。巴亞卡族遵循一套稱為ekila 的規則來確保生活富足,例如發現某一片森林的生產力降低,巴亞卡族會封鎖該處,禁止人們在那裡狩獵或聚集,等該地區復原後再解除禁令。每次狩獵,營地中的每個人都能分得一塊肉,且必須尊重動物屍體。森林關心它的居民,渴望聽見他們發出喜悅的聲音,居民與森林分享歌聲及笑聲將使它更加豐厚,因此巴亞卡族的重要社會習俗不僅確保了生活富足,也帶來幸福與喜悅。


1990年代,我們在森林中漫遊的時光如同田園詩,我們吃野生食物,自由移動而無所畏懼;我們的靈性舞蹈與表演可長達數天,有時數星期。30年前,人類學家特恩布爾(Colin Turnbull)如此描述剛果東北部約1000公里處的邦布提族(BaMbuti)匹格米人:「這個民族在森林中找到了某些東西,使他們不光只是活著而已,即使在種種逆境、問題及悲劇之下,仍過著充滿幸福且毫無恐懼的美好生活。」我對巴亞卡族的感受亦大抵如此。


但問題正在產生。1993年,野生動物保護協會(WCS)與世界銀行合作,在剛果共和國與中非共和國邊界一帶成立了努阿巴雷恩多奇國家公園。這座公園佔地4000平方公里,目的在於保護大象、小羚羊、黑猩猩及大猩猩。由於匹格米人幾乎不留下任何人為痕跡,因此WCS的官員和科學家聲稱該地區無人居住。森林巡邏隊在保護區裡若遇見這些狩獵-採集者會加以驅趕,住在剛果的巴亞卡族因此與中非共和國的近親氏族分離,失去世世代代以來早已瞭若指掌的大片森林。公園的邊界位於我與伊梅卡的族人平日漫遊區域的北方約150公里處,因此我們並未直接感受到衝擊。但是我們身處廣闊的「緩衝區」,其中包括保護區周圍的擴大伐木特許區,這片原本孕育多樣物種、充滿生機的空間從此步上末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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