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透明 適者生存-科學人雜誌
科學與社會

資訊透明 適者生存

2015-07-01 鄧奈特(Daniel C. Dennett)、羅依(Deb Roy) 
在數位時代,資訊透明使人們沒有真正的秘密。社會組織、制度以及工商機構都將面臨「演化壓力」,除非發展出新的生存策略,否則終將淘汰。

重點提要

  1. 大約5億4300萬年前,原始海洋中的生物多樣性劇增,有一項假說認為,這場演化熱潮起因於海洋突然變透明了。
  2. 寒武紀大爆發事件可以幫助我們了解數位科技如何改變社會:資訊透明會讓各種社會組織產生演化壓力。
  3. 動物開始演化出外骨骼、偽裝以及讓對手分心的各種方法。當人類難以保守秘密時,國家和企業也將發展出類似的能力因應。
  4. 資訊透明終將導致新型態的社會組織,其中最快速且靈活者將脫穎而出。

大約五億多年前,地球上的生物物種劇增,稱為「寒武紀大爆發」:在地質學上數百萬年的「瞬間」,生物發展出了新的身體形態、新器官、新掠食策略以及相對應的防禦方式。演化生物學家仍在爭辯這個事件的起因,不過,英國牛津大學的動物學家帕克(Andrew Parker)提出了一個相當有說服力的假說,認為寒武紀大爆發的原因就是「光」。

帕克主張,大約5億4300萬年前,淺海和大氣中的化學成份突然改變,使得光線比較容易穿透。那時候,所有的生物都還生活在海中,當海中有了光,「視覺」就成為生物最強的技能;當眼睛快速演化,相對應的行為和生理配備也應運而生。

在那之前,所有的感官知覺都是近端知覺,也就是透過身體接觸、偵測化學分子濃度或壓力波動來感知,現在,動物從遠端就能辨識及追蹤事物。掠食者可以瞄準獵物,被掠食者也可以觀察並躲避掠食者的行為。如果沒有眼睛提供引導的功能,生物的運動將一直是緩慢且笨拙,相對地,如果生物不需要運動,那眼睛也就沒什麼用處了,因此在這場生物軍備競賽上,知覺與運動會共同演化。今天我們在生命演化樹上看到的許多基本形態分化結果,其實都是由這場競賽所驅動的。

帕克的這項假說,剛好也能說明看起來不相關的另一個新現象:數位科技的傳播。雖然通訊科技的進步已經讓我們的世界出現好幾次大翻轉(例如文字讓人類脫離史前時代,印刷術則讓幾乎所有的社會制度都產生變化),但數位科技可能會帶來史無前例的更大衝擊:有些個人和組織的權力會提升、有些則會減弱,並且創造出上個世代幾乎無法想像的機會與風險。

透過社群媒體,網際網路已經把連結全球的通訊工具交到個人手上,並橫生出一條嶄新的戰線。YouTube、臉書、推特、Tumblr、Instagram、WhatsApp及SnapChat都提供了與電話或電視平起平坐的媒體服務,而且這些新媒體誕生的速度令人難以招架。工程師花了數十年才完成電話線和電視網的鋪設與發展,企業和組織也有時間逐步適應。今天,一個社群媒體服務可以在幾個星期內發展出來,而且上億名使用者會在幾個月內湧現,如此快速的創新過程,讓企業和組織無暇逐一適應各種媒體。

這種由媒體席捲全世界而引發的巨變,可用一個詞做為總結:資訊透明。我們現在可以用更快速、更便宜和更輕鬆的方式看得更遠,而且每個人都可看到別人所見的相同內容,就像一個大廳中擺滿了許多鏡子,影像來回反射,共通的知識賦予我們力量,同時也為我們套上枷鎖。長久形塑地球生命的古老獵逃遊戲,突然間改變了戰場、裝備與規則,無法調適的玩家,很快就會遭到淘汰。


我們的社會組織和制度將遭逢深刻的衝擊。在過去,政府、軍隊、教堂、大學、銀行及公司都是在相對混濁的資訊環境中發展而來,在這種環境中,大多數的知識都屬於區域型,秘密很容易守住,而其中的個體如果稱不上是全盲,至少也是近視。當這些社會組織發現自己突然攤在陽光下,很快就會知道自己不能再依賴舊方法,必須對資訊透明做出反應,否則就會滅亡。就像細胞需要效能佳的細胞膜來保護內部運作不受外在變化的侵擾,人類的社會組織也需要一種保護介面來隔開內在事務與公眾世界。舊的介面,現在已失去功效。


資訊透明下的「演化壓力」


帕克在2003年出版的《第一隻眼的誕生》書中主張,動物身體外部的堅硬結構,主要是寒武紀大爆發時期演化壓力下的直接產物。突然變得透明的海洋催生了相機般的眼睛,並快速演化出相對應的爪子、下顎和硬殼等防禦性的身體結構;同時,神經系統也在演化,動物因此發展出新的掠食行為以及相對應的逃生和偽裝方法。


同樣地,在數位化的壓力下,社會逐漸透明,我們預期社會組織也會演化出類似的「身體結構」。除了用來運送貨品和履行服務的「器官」之外,還包括各種資訊處理器官,它們可支配並操控與自我形象有關的活動,例如公關、行銷和法務部門,在這些領域中,我們能目睹資訊透明造成的衝擊:透過社群網絡,網路流言和意見能夠在數個小時或至少數天之內擴散全球。公關和行銷部門正面臨「加入對話」的壓力,他們必須根據網友的留言做出清楚、誠實且對話式的回應。而有些社會組織受制於法務部門的緩慢作業,需要數個星期或數個月來發展溝通策略,他們會發現自己很快就與世界脫節。舊模式必須進行重整,否則組織將無法運作。


資料容易取得,也就更容易進行全面性的觀察,新型態的公開評論因而產生,記者席佛(Nate Silver)在2012年美國總統大選時就做了一次絕佳示範。當一些新聞媒體還在選擇性地挑選民調結果,來報導為什麼媒體自家支持的候選人將會獲勝時,席佛蒐集了所有民調資料並做出附有說明的報導,不可思議地成功預測了選舉結果,他還公開分享所運用的分析和預測方法,讓大家完全不會認為他只是幸運猜對而已。在民調資料日益唾手可得的情況下,選擇性地操弄只有部份事實的故事,這樣的新聞媒體和政治分析將會越來越難生存。


消費產品製造商也面臨類似的挑戰。消費者對商品和服務的意見正在改變消費者和製造商之間的權力平衡,當消費者的意見日益強大時,製造商在行銷商品上所花的心思就越來越沒有影響力。積極的公司正在學習如何快速並公開回應消費者的抱怨和負面意見,而當意見完全都是負面時,就只剩下改變或撤除商品一途。砸大錢去行銷平庸的商品,已經不再有效。


擁有共同價值觀、信念和目標的小群體(特別是在面對危機時懂得利用內部臨時管道來進行溝通以快速協調的群體),將最能夠以快速、公開且充份回應需求的溝通方式去面對新型態的透明需求。與階級制度分明的大型官僚組織相比,這些小群體就像是「靈活並機動的組織」。當消費者與商業公司都互相要求資訊透明時,我們將會見證到新型態組織結構的演化過程,這些新組織結構會比現今任何大型組織都要更「去中心化」;或者我們會發現,達爾文式的演化壓力會篩選出較小的組織,並預示了「大到活不下去」的時代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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