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觀點

聞歌起舞,舞從何來?

只要有人群,就有語言,就有音樂,就有歌唱,就有樂器,也就有舞蹈。舞蹈是維護永續與傳承的關鍵,從共舞得以凝聚族群情感的功能來看,應可推論原始人會跳舞。那往前推呢?猩猩是否有跳舞的潛能?

撰文/曾志朗
2020-02

科學人觀點

聞歌起舞,舞從何來?

只要有人群,就有語言,就有音樂,就有歌唱,就有樂器,也就有舞蹈。舞蹈是維護永續與傳承的關鍵,從共舞得以凝聚族群情感的功能來看,應可推論原始人會跳舞。那往前推呢?猩猩是否有跳舞的潛能?

撰文/曾志朗
2020-02


每年11月中開始,就陸續接到來自四方的賀卡,有很久不見的老朋友,更多是新朋友,慶耶誕迎新年的歡樂氣氛就反映在成疊的賀卡上。我沒有寄卡片的習慣,總覺得雖然印製精美,也確實聯繫情誼,但越來越商業化的推廣,導致紙張的需求大增,所以佳節雖佳,情誼需聯,我還是堅持不隨卡起舞。可喜的是,近年來數位科技的進步,帶動電子賀卡風行,透過各種通訊軟體或社群網站就能把祝福即時送到親友手中,而隨著影像製作技術精進,音樂、動畫及影片反成為賀卡主角。當然,最簡單的祝福就是傳送YouTube影片連結。我的手機和e-mail已經累積數不清的影片,只有每天睡前觀看幾則,慢慢消化。電子賀卡的盛行,讓森林得以保存綠意,也再次證實我一貫的信念:科技的盲目發展會毀了地球上的生命,但更先進的科技可以治癒地球的病,創造新的生機!


最近的一些影片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段2018年美國紐約無線電城音樂廳「火箭女郎」的大腿舞。一長排、一般高的美麗女孩,穿著同樣舞衣,梳著同樣髮形,戴著同樣頭飾,露出修長大腿,配合輕快旋律,把腿踢得老高,整齊劃一,煞是好看!每年的感恩節,這支舞團都會在梅西百貨前方廣場表演,由於天冷,圍觀的群眾包得緊緊的,跳舞的女郎穿得薄薄的,但樂音響起,長腿越踢越高,即使隊形不時變化,腳下功夫也不見停歇。場內場外,熱血沸騰,天地感恩!


第二支影片也是舞蹈片,五位舞技高超的男舞者,以共舞方式回顧自1950至2019年流行舞蹈型態(手舞足蹈身搖頭晃的節奏變化)的演變。乍看之下,以為動作都差不多,只是隨著不同音樂,變換不同的服裝和髮形,仔細觀看,就能體會舞風的變革。很微妙,但領悟之後,一眼便可察覺年代的變化,看出舞姿的差異,是完形的知覺。這段影片舞出不同年代的風格,不能不提的當然是從70年代就獨領風騷的歌舞全才麥可傑克森。30多年前,他在舞台上載歌載舞,以獨特的嗓音和創意的舞蹈風靡全球。隨著音樂節奏,他時而化身機械人跳舞,每個動作等速而層次分明;忽然又見他由右邊舞台看似向前邁步,實而緩步後退,有如太空人在無重力的地表滑動,那優美的「月球漫步」讓台下觀眾如癡如醉。1988年他在新推出的音樂影片中,大秀45度傾斜的舞步,這違反地心引力的強大動作,可以想像當時在電視機前的觀眾,絕對是看得口瞪目呆。雖然我們現在知道45度傾斜的秘密,來自舞鞋的特殊構造,但麥可傑克森被譽為「擁有不可思議雙腳的舞者」,確是實至名歸。


無可諱言的,在人類長遠的演化史上,無論是獨舞以宣洩自我情緒,或群舞以凝聚群體共識,還是增進情意的雙人舞,舞蹈絕對是維護永續與傳承的關鍵因素之一。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只要有人群,就有語言,就有音樂,就有歌唱,就有樂器,也就有舞蹈。而且隨著音樂風格的轉變,也會產生許多富有創意的舞蹈型態。其實你我都見證了這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的過程,想想現在校園裡的熱舞,和上個世紀60年代「西城故事」的街舞是多麼不同,不但音樂的節奏差異很大,舞者頭頂著地、快轉如陀螺的舞步,在以往也是很難想像的。


舞台上的姿態是為了讓台下觀眾欣賞而設計,美則美矣,卻不會使他們身臨其境。唯有社會生活裡的社交舞,才可能引起彼此的共鳴。社交舞的型態和舞者之間手腳及步伐的配合,是若即若離或各抒己意,都與音樂的速度有關。緩慢但姿態曼妙的探戈舞,表現紳士和淑女之間步步為營的端莊,成為阿根廷的國舞;巴西嘉年華會中流行的森巴,及古巴的倫巴、曼波和恰恰恰,都以整齊舞步左右或前後晃動,隨著吉他、琴聲和鼓聲搖出南美洲的熱情。後來的扭扭舞和搖滾舞則完全回歸個人舞,要扭要滾,就隨心所欲吧!踢踏舞呢?穿上特製皮鞋,利用趾尖和腳跟的不同高度,踩出拍打敲擊的聲響,可慢可快,成為愛爾蘭舞蹈的特定標誌。


這麼多不同型態的舞,不是只出現在近代的人類社會中,幾千年前埃及的壁畫和中國的甲骨文都有舞蹈的描繪,往前到三、四萬年前的洞穴壁畫也曾出現舞者的痕跡。更往前推,30萬年前的「北京人」會跳舞嗎?我們沒有答案,因為考古學家還沒有找到可信的證據,但從共舞得以凝聚族群情感的功能來看,應可推論原始人是會跳舞的。


那再往前推,到人、猿分離的遠古世代。人可能會跳舞嗎?沒有任何可能留下來的考古證據,但並不是不可能找到答案,而是換個角度問問題:現代的猩猩是否有跳舞的潛能?其實除了人類,其他動物會隨外界聲音的節奏而改變頭手足身的姿態,時有所聞。最知名的例子,像是珍古德在瀑布旁看到一隻黑猩猩,隨著水聲節奏而自發性的手舞足蹈;或暱稱「雪球」的鳳頭鸚鵡,10多年前因主人將牠隨音樂搖頭晃腦打拍子的影片上傳而一夕成名,引來研究者好奇,對牠進行長期觀察,並在去年七月《當代生物學》發表論文,指出雪球不只會跳,還會就牠最愛的兩首流行歌曲發展出14種舞姿,認為人類和鸚鵡天生都有舞蹈的能力,而跳舞在人類社會具社交功能,對雪球可能也適用。但對科學家而言,類似的觀察案例,數量太少;單一個體的表現,也無法概化成為普遍性原則的,都不是足以令人信服的證據。


最近在日本京都大學靈長類研究所,則確實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據,證實猩猩不需特別教導,也不需給予食物獎賞,就表現出自發性聞歌起舞的能力。說起來也很有趣,研究者一開始是利用傳統的工具制約學習方式,在實驗室重複播放鋼琴曲給一隻母猩猩聽,並拿蘋果做獎賞,教牠學舞。當母猩猩努力學舞時,隔壁房間的兒子猩猩卻自動自發隨樂音搖擺身體,而且一再重複並非隨機亂晃。研究者喜出望外,尋找許久的「猩猩不必有獎賞就能自舞」的證據,就在眼前。


他們趕快找來七隻猩猩(三雄四雌,都沒有聽過鋼琴曲),每天隨機播放六種不同速度的曲子,每次兩分鐘,間隔20秒再播下一段,如此重複共六回。從拍攝的影片中發現,當樂音響起,有六隻猩猩會起身隨之搖動,其中五隻會隨節奏敲打地板或牆壁,之中的三隻還會拍起手來,而一隻雌猩猩則自顧自的用腳打拍子。整體而言,雄猩猩比雌猩猩更熱中舞蹈的表現(一點也不令人驚奇)!最妙的是,一隻母猩猩愛動不動,一副別來惹我的神態!研究者注意到名叫阿基拉(Akira)的雄猩猩對曲子反應特別強烈,就對牠進一步做實驗,觀察牠對不同速度的曲子和隨機的聲音的反應,以及搖擺方式是否因此有別。結果顯示阿基拉前後搖晃的頻率和節拍之間有明顯的正相關,左右搖晃則無太大區別。此外,牠會朝聲源走去,音樂一停就又回到同伴身邊,顯示牠是「去跳舞的」!


這篇論文發表在一月的《美國國家科學院學報》,有拍手稱奇的讚賞,也有嗤之以鼻的批評:「確實是很清楚而了不起的記錄,但這不是新發現,更不可能提升科學新知!」他們說,叢林裡雨滴打在芭蕉葉的響聲節奏,也能引出猩猩跳起類似康加舞的行為表現。但我對這種批評實在不以為然,實驗室的觀測做了許多條件控制,排除不必要的混淆變項,抽絲剝繭找證據,那是一般目擊者主觀敘述所不能及的,更不能以「早知道了」就把實證發現一語帶過。猩猩是否有跳舞的潛能?應該有!但為什麼沒有發展出穩定的舞蹈?那是因為缺乏人類能製造樂器而得以發展出不同音調和節奏的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