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觀點

航向大海:ipanga na

2020-01-01 曾志朗
遠古的歷史和生活文化,都存在族群的吟唱中。兄弟,我們擁有共同的祖先,讓我們攜手推動尊重多元和諧,以及維護生命多樣的永續發展!


「Timeflies!」我站上講台,打開電腦連接投影機,準備把演講檔案送上螢幕,忽然聽到前排一人刻意壓低音量,喊了這句話。雖然突兀,但我感受到語音裡的熱情和溫馨,抬頭一看,原來是年初來聽我講心理科學史的一名在職研究生。我靈機一動,問:「你什麼時候去做果蠅的研究了?」這位學生很聰明,笑答:「我是感嘆時光飛逝,一年快過了,好久沒來看老師!可是老師把名詞(time)當動詞、動詞(flies)當名詞,就產生兩個不同含義:測量果蠅的壽命,以及量測這趟飛行要飛多久時間?一句話點出三個相關語,老師果然是研究語言心理學的!」


我借著這段對話做引言,人類的語言充滿隱喻和歧義,幽默的小品、動人的詩詞、智慧的諺語,以及坊間流傳的歇後語,都是充份利用語音語意的彈性而產生的創意。例如「和尚撐傘,無法無天」,「外甥打燈籠,照舊」等等。我的演講前奏曲盡是雙關語引起的笑聲,但歡樂之中隱然感到一陣失落,這樣優美的語言文化已快消失,何時得見復興?


演講後,我慢慢走回研究室,細細咀嚼在演講中學生創造的一個個雙關語句,也從背誦過的詩詞和對聯中,體會傳統文化的美妙和融合民族歷史情感的創意。更從一句感嘆歲月如梭的問候語中,驚覺馬上要跨入2020年了。問題是我們會有「20/20」的清晰視野嗎?在高科技的衝擊下,越來越複雜的社會互動使得傳統的生活智慧和生命內涵泡沫化,而缺乏人道關懷的工商業發展,只會模糊現代人的視野,讓萬物永續發展的願望變成囈語。


一進研究室,就看到長桌上堆積如山的科學期刊、雜誌報刊、影印的論文,還有好多本看到一半或沒有時間看的偵探小說,隨手放在各角落。忽然起心動念,應該除舊佈新了!該裝箱的書就裝箱,該送掉的期刊雜誌就送給圖書館,該上櫃的論文就上櫃,該數位化的紙本文稿就掃描上雲端。搬開幾疊文件和書籍,一張A4大小的紙張掉落地面。撿起來一看,原來是8月初訪問美國夏威夷大學醫學院時,帶回一本當地原住民的吟唱小冊,我很喜歡其中一首詩,特別影印下來。


這首詩歌是獻給18世紀夏威夷王國的創立者卡美哈梅哈一世的,以他家鄉的植物來讚揚並感謝這位勇者為保護夏威夷多樣植物生態所做的努力。描述他在微風細雨中看到多種桔梗科樹叢美麗的花芽;如果沒有他帶領全民保育,那豆科樹的花就會遭到摧殘,在Waikā的森林的寒風中傷痛抖顫;而Waikā森林如情人般的愛著我們,那黃芽初放的鬼針草就像情人的眼神充滿愛意。我低聲默唸這首頌歌,耳邊也迴盪起當天送我這本吟唱小冊的長者,在威基基(Waikiki)海邊對我們吟唱的低沉嗓音。


時隔四個多月,我仍然清楚記著這位滿頭白髮、濃濃白眉的吟唱者,哈馬特(Hallett H. Hammatt)博士。那歌吟之語,完全是原汁原味的夏威夷語,而唱腔既充滿往事不堪回憶的哀怨,卻又懷抱對未來文化重建的憧憬與期待。令人感佩的是,他是德裔科學家,專研地質和地理文化。40年前來到美國的大學教書,幾年後因承接聯邦政府的委託案,前往夏威夷各島考查海洋和陸地的地質及地理文化的關係。他深入各群島和部落耆老細談,努力學會當地的語言,融入部落生活。從吟唱古老的故事裡,體會到千年來原民的生活文化充滿了對生物多樣性的崇敬,對土地、山區和海岸的謙卑,哪裡該住人,哪裡該依季節的變化來調整動植物的生存條件,都有生態平衡的概念和作為。哈馬特深受感動,於是募款成立了夏威夷文化調查中心,引進近百位學界專家,對古老原民文化中的動植物保育精神,以及人和自然生態共生共存的實際措施,做全方位剖析。調查中心的研發成果,成為夏威夷政府施政的指南,以確保在現代工商科技發展下的大量土地開發,不會破壞海洋與陸地生命的永續發展。


哈馬特精研南島語系之一的夏威夷語,他深切認知到夏威夷古老文化的精髓都藏在代代口語相傳的吟唱中。自從傳教士以拉丁文註釋夏威夷語的語音之後,用文字轉譯這些古老的吟唱詩歌變成可能。因之,千年以來夏威夷保育文化和水土保護的吟頌歌詞,就成為研究者必須鑽研的典藏寶庫。語文是研究者必須具有的核心能力,自不待言!夏威夷自然保護區的資深科學家和文化顧問貢(Sam‘Ohu Gon III),是研究夏威夷笑臉蜘蛛和自然資源保護的教授,對夏威夷生態學已有40年的豐富經驗。他在就讀夏威夷大學動物學系時,破天荒向系上提出研修兩年夏威夷語課程做為滿足系上規定的必修學分數。起初遭到駁回,但系上部分教授卻很支持貢,認為在夏威夷出生長大的貢,既然將在家鄉從事自然資源保護,那麼精通夏威夷語是他未來研究的必要工具。果然貢後來的重要研究成果,應證了語言的必要性。


哈馬特則是藍眼、金髮透白,標準的日耳曼人,但如今說話神態、舉手投足,神似道地的夏威夷原住民。他指著後邊的高山說,夏威夷文化復興的幕後推手是無數的科學家和學者,他們以贖罪的心境努力重塑原民生活。例如1976年美國慶祝立國200年的活動上,玻里尼西亞航行協會依吟唱中的解說,建造了一艘雙殼遠航獨木舟「Hōkūleʻa」,帆和手划並用,完全依循古老航海知識,包括星象定位、風向升帆、收帆手划,由夏威夷航行4023公里,成功抵達大溪地,證實夏威夷人的祖先是有能力遠洋探險的航海人。語畢,他拿出平板電腦上網,展示當年負重任的獨木舟,看來穩固又美麗大方!現代科技融合傳統文化,就是人類文明不斷進展所依賴的智慧。


他的熱情感染了我,我也打開平板電腦,點進Keep Walking夢想資助計畫網站,找到2006年紀錄片導演林建享和團隊發起的蘭嶼達悟族拼板舟划向台灣的歷史航行計畫。原來在2001年科博館的南島語族特展中,林建享邀集了老中青三代達悟族人,以蘭嶼的樹材親手打造一艘達悟族傳統10人大船cina’tkelang,並以影像將建造過程記錄下來。但船造好後,一位長老說了句「真想讓它下海」,又點燃了他「Keep Rowing」的夢想。2007年在長老、村民和漁團的通力合作下,花四個月,用60塊板子完成了長1016公分、寬170公分、高270公分的單殼拼板舟「ipanga na 1001跨越號」。這艘船在6月20日清晨四點半出發,由朗島、椰油、東清、野銀、紅頭、漁人六個部落的勇士接力划行,越過黑潮,13個小時後抵達台東,再北上花蓮、宜蘭、基隆。40天後,7月29日下午五點抵達淡水漁人碼頭,最後停靠在台北的大佳碼頭,完成了600多公里的總航行,一解達悟族曾划至菲律賓和印尼巴丹島,卻從未划到台灣的遺憾。根據達悟族和台東太麻里鄉一帶排灣族的吟唱歷史及家族圖騰,曾經有排灣族人划船到蘭嶼。這次由蘭嶼到太麻里的航行,可說是一次隆重的回訪!


我手上的拼板舟和哈馬特手上的雙殼遠航獨木舟,相映在威基基海灘上。我捧著「ipanga na 1001跨越號」划向「Hōkūleʻa」,向他解釋,「ipanga na」意指「從這裡到那裡,再從那裡更往前去」。也就是說,由單殼到雙殼加帆,我們的祖先勇敢往南行,到你們這裡來。


兄弟!我們擁有共同的祖先,遠古的歷史都存在族群的吟唱中,讓我們攜手推動尊重多元和諧以及生命多樣的永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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