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觀點

鵰兄,別亂飛,漫遊很貴欸!

研究鳥類生態,無法掌控候鳥的飛行型態是一大困境,尤其面對許多瀕臨滅絕的候鳥,只有釐清牠們的航線,才能為牠們打造空中的自由大道。俄羅斯科學家和當地電信業者聯手成就一樁「鳥道救援」的美談。

撰文/曾志朗

科學人觀點

鵰兄,別亂飛,漫遊很貴欸!

研究鳥類生態,無法掌控候鳥的飛行型態是一大困境,尤其面對許多瀕臨滅絕的候鳥,只有釐清牠們的航線,才能為牠們打造空中的自由大道。俄羅斯科學家和當地電信業者聯手成就一樁「鳥道救援」的美談。

撰文/曾志朗

影像來源:ELENA SHNAYDER/RUSSIAN RAPTOR RESEARCH AND CONSERVATION NETWORK

天下事,說有多巧就有多巧!常常許多相類似但分散在不同地區,且隱藏在各自社會脈絡裡的現實事件,忽然發生在同一時間地點,實在不可思議。由於各自發生的機率確有差異,而要同時撞在一起的機率更是小之又小,於是人們或驚歎或惋惜的說「人算不如天算」!把既成事件歸因於是命是運,是神的賜福(好結果)或懲罰(壞結果)。這種世俗的推論方式當然是非理性的,多年前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檢視多個巧合的例子,根據數學機率論的分析,結論是「巧合的n次方,還是巧合!」


我最近就經歷了一次巧得不能再巧的事件,連我這個當事人都不得不讚歎,如果我稍微迷信一點,就會感覺良好,以為天將降福於我,趕快去買張樂透了!上個月的某個星期天,為了我們團隊每月一次的定期研究報告,我一早就到學校,準備把最近正在思考的小腦研究做個整理。習慣上,電腦螢幕一亮起,我不由自主的就先點開電子郵件網頁,其中有一封打了紅色標記的重要信件,是來自一位久未謀面的老友。聽說他半年前去南美洲研究馬雅文化了,忽然來信而且主旨只有一個字:「Surprise!」。我好奇點開,信上只有一個Dropbox連結,我再點開,原來是各式各樣的鳥照,一共30張,最後一張是他穿著獵人裝、拿著相機在一棵大樹下對準一隻紅白相間的長冠鸚鵡的模樣。這位老兄由馬雅文化的研究者,跨界成為愛鳥的攝影師,而作品也真的很不賴哩!


關掉郵件,收心工作,但手機不時震動。乖乖!不同的即時通訊軟體,此起彼落來訊,好不熱鬧。一個是來自我教育之友的群組,打開一看,好巧!也是10幾張鳥照。攝影技術優異的教育界老友,分享他在大安森林公園拍到的幾種不同鳥的生活寫真,地上奔走、展翅上飛、歸巢歇息,還有絕透了的兩鳥搶食一條小蟲的特寫。我一張張仔細瀏覽,心裡自然嘀咕:怎麼這麼巧?另一個群組也有未讀訊息,這群組是我和靈鷲山佛教道場的法師們,為籌備在緬甸建立「生命與和平大學」所設的交流平台。一位年輕法師寄來幾張照片,一隻老鷹在遠處飛翔,慢慢飛近,到了寺院大樓前方,最後一個翻身,往上騰飛,身段美巧,氣勢十足。六張鷹照後附了一則文字:「師父生日快到了,有鷹來朝!」


一早百鳥齊臨,雖是影像而非實體,但南美洲的鳥,五彩繽紛,好優雅的身段;大安公園的小鳥,展翅尋蟲,為生存奮鬥,好堅毅的生命力;靈鷲山上的老鷹,遨翔太平洋和台灣海峽之間,好壯闊的飛行。同一時間,這些鳥影由不同的人、不同的地點,飛入我的數位世界,使我成了清晨的賞鳥人!這個巧合,連帶引發了我想起另一個鳥類攝影的感人故事。


幾個月前,台灣帝亞吉歐公司舉辦「Keep Walking夢想計畫」15週年慶,在晚宴大廳的大電視牆上播放歷屆得獎人的事蹟,每一個夢想計畫都展現了對台灣這塊土地的愛心。其中,出現在螢幕上有位得獎人是65歲的邱盧素蘭女士,人稱「野鳥阿嬤」。她在60歲那年的社區大學攝影課程上,喚醒了埋藏心中多年的青春夢,開始她熱愛的鳥類拍攝。她身高僅150公分,扛著近20公斤的攝影器材,在野外或站或坐10多個小時,為的是捕捉鳥兒的最佳風采,建立野鳥圖鑑,供做中小學自然學程的教材,好感人的心願。她說:「那些都是來台灣做客的候鳥,我的夢想是遠征這些候鳥的繁殖區,如印度、北海道和加拿大,完成這些外來客的圖像。」野鳥阿嬤在隔年赴斯里蘭卡拍攝後,完成了345種鳥類圖鑑,圓了她的夢想。遺憾的是,幾年後她罹癌去世了,病中仍鍾情攝影,直到無法再扛起沉重的器材。


由朋友經網路傳來的鳥像,回想野鳥阿嬤已完成的美麗的台灣野鳥圖鑑故事,我腦海裡充滿了鳥、鳥、鳥的各種影像,再引發了我另一個記憶。1970~1980年代,我和研究生在美國舊金山金門公園研究雄性白冠麻雀的求偶歌唱型態。牠們都是候鳥,每年4月由墨西哥灣區飛到舊金山的各個樹林區,築巢、劃地為主人、唱歌建立家園,然後唱歌求偶,生下小鳥,直至8月攜家帶眷返回墨西哥。隔年天氣熱了,再往北飛來,來的可就是去年的小鳥了!研究者一直無法判定候鳥和留鳥(留在原地)的生殖率,和小鳥長成的成功率有沒有差別?按道理,應該前者高於後者,否則這種季節性耗時費力的長程飛行行為,就不可能維持至今。但我們很難計算出成本效益,因為中途到底飛丟了多少同行者,沒有具體的數據,也不知道牠們流失何方。


對研究鳥類生態的科學家而言,無法掌控候鳥的飛行型態,當然是一大困境,尤其許多珍貴的候鳥正瀕臨滅絕的危機,如何挽救是當前的要務。俄羅斯的研究者利用高科技的訊息追蹤器,裝在候鳥身上,再根據送回的數據,標示出牠們飛過的路線,以此了解牠們所經的航道有沒有高聳的鐵塔?有沒有橫跨山林間的電線?有沒有被污染的河流湖泊?在牠們原航線的土地上有沒有新蓋排放廢氣的工廠?只有釐清牠們的航線,才能想出辦法,為牠們打造空中的自由大道。所有的護鳥團體都努力在建立這非常重要的候鳥保育航道!在同一日接到多組鳥照,沒多久後,又再看到這一則有趣的鳥類研究逸事,實在趣味盎然。


為了了解草原鵰的航行路線,俄羅斯保育研究中心的研究員,在13隻草原鵰身上安裝了每天可以發送四則帶有GPS數據訊息的追蹤器,然後任牠們自由飛翔,想要畫出牠們的遷徙飛行圖。其中有一隻被命名為「明」(Min)的草原鵰,在巴基斯坦度過牠的第一個冬天,夏天飛回哈薩克。但「明」由西伯利亞往南飛,到了哈薩克發出訊息後,便不知去向,成了失蹤「鵰口」。五個月後,保育中心忽然接到牠從伊朗送回來的幾百則訊息,原來牠飛去了很多沒有網路通訊的地方(包括印度),直到伊朗境內,網路通了,幾百則無法發出的訊息才一次送達。


「明」不是唯一失聯的鵰,研究者橫跨伊朗、塔吉克和哈薩克,追蹤這13隻草原鵰的行蹤,至少有四隻斷訊了兩、三個月。他們很開心找到了「明」,但收到漫遊費卻嚇壞了。因為一封伊朗漫遊簡訊要49盧布(約新台幣23.5元),是俄羅斯的25倍、哈薩克的5.5倍。前幾隻失聯鵰累積的漫遊費用,已經讓研究經費捉襟見肘了,「明」的壯遊更讓經費缺口雪上加霜。研究中心預算有限,科學家們只好上社群網站「接觸」(Vkontakte)集資,好替這群草原鵰買單,也順便幫牠們攢些旅費,讓研究者得以繼續研究牠們的遷徙之路。還好,最後募到30萬盧布,足以支撐13隻鵰到今年年底的漫遊費用,而且消息傳開後,當地電信公司免費的免費、打折的打折,還提供草原鵰專屬的漫遊優惠方案,成就一樁「鳥道救援」的美談!


科學不外人文,鳥類的多元多樣是寰宇間最重要的寶藏:人們嚮往牠們能振翅高飛,才有今日的太空計畫;也因為牠們形態的多變異現象,才有生物演化理論的建立。所有的鳥事同時在我的網路世界共鳴,你說巧合不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