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觀點

恨的凝結與溶解

網路上每個人就像一個個分子般,社群網站的連結也有如大腦突觸的互動,物理學家套用研究凝結、凝態到溶解的方法,結合數據科學,準確描繪複雜的社會現象,確實幫了社會科學家一個大忙。

撰文/曾志朗、影像來源:曾志朗

科學人觀點

恨的凝結與溶解

網路上每個人就像一個個分子般,社群網站的連結也有如大腦突觸的互動,物理學家套用研究凝結、凝態到溶解的方法,結合數據科學,準確描繪複雜的社會現象,確實幫了社會科學家一個大忙。

撰文/曾志朗、影像來源:曾志朗


民主的定義,一言以蔽之即主權在民。人民是國家的主人,政府由人民之間產生的代表所組成,目的在推出一套完整政策,提升人民的幸福感,確保國泰與民安。是以「禮運大同篇」開頭四句話:「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不只顯現古代中華文化的智慧,也道盡現代民主政治運作的精義。過去社會生活純樸,人與人的往來,因為距離和訊息互通的不便,社交組織的複雜度相對較低,賢與能的界定、領導人的選拔,也相對容易。但現代社會和從前相比,其複雜度只能以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來比擬。人與人的交流和接觸,不但高頻率,而且無遠弗屆。地球上的高度開發,使外在的物理環境發生巨大的變化;科技的進展和人文哲思的多樣性,更促使社會組成和知識的廣度和密度不斷增加複雜性,都在在威脅現代人的幸福感。要選賢與能,來解決當前危機,談何容易!何謂賢?何謂能?各有許多不同面向。想達到公平公正選舉的理想,就往往只有口號,而難以真正落實。


從歷史的演化觀點,民主運作的成功與否有其條件。一個公平公正的選舉,標榜票票等值,但在知識水平不高,政治素養不足,社會風氣仍在「族長」(patriarch)文化的籠罩之下,手中握有的那一票不是自己的,而是屬於別人(買得起票的富豪、地方的勢力掌握者、道上的大哥等有錢有勢候選人)的。中華民國國父孫中山曾指出民主制度要正常化,在很多國家都要經過軍政、訓政,才能走到憲政時期,確實是有先見之明。但孫中山沒有預料到的是,即使走到憲政時代,民主運作也非坦途,尤其在高科技的網路世代,反而歧路叢生,選賢與能的理想並不容易達成。


每到選舉時刻,各個候選人口若懸河,都強調自己的政見如何富國利民,增進所有人民生活和生命的幸福感。理想的境界當然是選民在了解不同政見且在自由心證下,投給心目中會有正面作為的候選人,然後得票最多的候選人脫穎而出。問題是這種正面表述的政見,常常會被顯性或隱性(居多)的負面攻擊所淹沒。以往負面攻擊是憑口耳相傳而慢慢擴散,但在網路世代,因匿名發表而趨向極端的歧視語言或針對性強的恨意表達。若只是個人的情緒發洩,在有限的朋友圈流傳也就罷了,作用有限,也容易被淡忘。但如果發佈到網路社群如「臉書」、「推特」等,而且向大眾公開,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的擴張,歧視或恨意就不再只是屬於個人,而演變成為群體的主張,有如幼苗長成大樹,風吹枝搖,也難以連根拔起。在網路世代下,大至不同國家、種族、宗教之間,小至一國之內的選舉,為了打擊對手,製造分歧,鼓動恨意,甚且利用網軍興風作浪。人類社會的和平與安全,備受挑戰;民主政治,選賢與能的理想也蕩然無存。


為了反制網路上不停擴張的歧視和恨意,必須了解恨意聚沙成塔的凝結過程,找出關鍵的因素及其動態的演變型態,才有希望找到溶解之道。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和邁阿密大學的一群物理學家,在強生(Neil Johnson)教授的帶領下,開始正視這恨意形成和擴散的議題。他們認為物理學家不只是格物致知,研究由大變小再到極小的物質而已,也精於研究分子和分子凝結的過程,以及凝態的性質和作用。更重要的,他們是溶解的專家!他們想要套用物理研究凝結、凝態到溶解的方法,去模擬社群網站上恨意凝結和凝態變化的特性,再由此提出促成溶解的策略。


強生在複雜理論和複雜系統的研究上卓然有成,非常重視跨領域學科的基礎研究和數據科學(data science)相結合。當他看到網路上歧視和恨意濃濃的社群凝聚,形成爆發力很強的惡意行為,霸凌和惡言惡語層出不窮,進而產生如美國德州艾帕索(El Paso)賣場、弗羅里達州奧蘭多夜店、紐西蘭基督城清真寺等地的恐怖槍擊事件,前兩者是針對非白人和同性戀者,後者則對著正在做禮拜的伊斯蘭教徒掃射,都導致數十人死亡。這些恐攻的兇手都曾在所屬的社群網站上發表相關的歧視言論,也曾發出行兇的預告。但原先在小群組的宣洩,只是激起漣漪般的小小波動,等到連上其他類似的意識形態的群組,一個又一個聚合起來,就變成了大群組,歧視和仇恨的言詞也越來越激烈,排他性增強,堅持的「理念」不易撼動,爆發的臨界點降低,成為不定時炸彈。這個過程有如凝態物理的特性,最顯明例子是水分子因溫度降低而集結,聚合成冰塊;冰塊連結其他冰塊,形成大冰塊;大冰塊集結大冰塊,變成冰山,漂流海上。一不小心,就發生鐵達尼號撞上冰山沉船的悲劇。


也許有人質疑,物理科學視物為物,而恨是心理現象,前者有跡可循,容易計算,後者捉摸不定,很難測量。但強生等研究者認為,社群網站上的貼文是可以借由語意的分析,來界定其「含恨」的程度,當然可循線探查。而且網路上每個人都像一個個分子般,會受到旁邊分子的影響。再者社群網站的連結,有如大腦突觸的互動,不需直接相連,也會因離子的交換而產生訊息交流。因此,運用物理的研究方法,絕非異想天開!


強生教授的團隊全面爬梳細查美國的「臉書」和俄國的「接觸」(VKontakte, VK)這兩大社群網站中帶有歧視和仇恨的言詞,然後追蹤不同語言和地區的小群組如何連結並依附到一個大群祖上。他們看到個別的網友因為連結到另一個群組,就會把自己所屬的不同群組全部帶進去,而這些不同群組裡的其他人,也會因此將他們所參加的其他群組再帶入。群組擴增的速度和擴散的範圍,令人瞠目結舌。在這些群組中,若有言論過於偏激而遭檢舉,是會被停權的,這一點FB很嚴格,VK則否。對研究者來說,遭VK停權的群組較少,群組間互動的數據也就自然比較豐富。然而被停權的群組並不因此消失,反而會發展出其他策略,如加入其他群組,或自我整合、改頭換面,利用不同語言或到另一地區的平台,新設群組名稱,吸引同好,形成更大群組。往往經過停權又重生的過程後,再出現的群組會更為壯大。這也指出來,在群組中,個人永遠受到其他群組的影響,越是被禁止,反彈的力量越大!


研究者分析這兩個社群網站中,歧視和仇恨的凝聚形態和複雜性,也試著從物理凝態被溶解的比擬過程,提出溶解恨意凝結的有效策略。第一,在大群組中的網絡上,剔除發出歧視和仇恨的小群組,以降低整個大群的能量;其次,隨機剔除局部群組,破壞整體的內部聯繫,整體的穩定性因而瓦解,這是直攻其罩門的策略;第三,輸入反恨意識的群組,使大群組中的小群組產生矛盾,削弱整體的力量;第四,在大群組中建立言詞相對和緩的小群組,當這類中性的對話增多,會使散播極恨言語的網友開始反思自己立論的正確性。


上述這四個策略的運用,在模擬去恨的過程中,成功獲得證實,這個研究發表在今年8月的《自然》期刊上。其實美國聯邦調查局在1950~1970年間實施的反情報計畫,有效消除國內反對者的異音,其主要策略和強生團隊所提出的溶解策略是異曲同工的。物理學家利用數據科學,準確描繪複雜的社會現象,確實幫了社會科學家一個大忙。跨領域的研究實在不容忽視!


回到現實面,台灣現在面臨大選,我們聽不到治國理念,倒是網路上「黑此」和「黑彼」的聲浪,儼然煮開了一鍋濃濃的仇恨高湯;我們也看到越來越激烈的造勢活動中,此「粉」和彼「粉」充滿相對的恨意,暴力行為一觸即發。網路科技越進步,使人際關係越複雜,也成為愛恨交織的平台。呼籲所有網路使用者一起正視強生教授團隊的研究,學會應用除恨的策略,溶解正在升高的仇恨凝結,讓社會再見善良與互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