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觀點

誰是品酒仙?大腦扮先知

欲成腦先知,先做酒中仙

撰文/曾志朗
2015-05

科學人觀點

誰是品酒仙?大腦扮先知

欲成腦先知,先做酒中仙

撰文/曾志朗
2015-05

不久以前,好朋友佛洛斯特(Ram Frost)教授電郵寄來他最近在《科學公共圖書館.總刊》(PLOS ONE)發表的一篇文章,講的是品酒和腦神經反應的關係。我很快把文章看完,對他的選題感到窩心,對研究方法裡把腦顯影技術運用在品酒實驗的巧思由衷欽佩。這研究對我來說,既親切又窩心,並不是因為我喜歡品酒。相反的,我不喝酒,更甭說對品酒有特殊能力,但我這位以色列猶太朋友就是因為我一點都不懂葡萄酒,觸動了他想用科學方法,而且以認知神經實驗來說服我,「欲成腦先知,先做酒中仙」的生活哲理。

佛洛斯特是以色列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心理系教授,也是知名的神經語言學家,他穿著講究,重視儀容,姿態優雅,熱愛美食和好酒,在我們這群不修邊幅的研究者當中是個異數,是年輕人口中的「型男」。但是他性格非常活潑,思維精確明晰,渾身充滿著猶太人在沙漠中建國那堅忍不屈的奮進精神,就如同他的名字"Ram"(拉姆)一樣,是在光禿禿的崎嶇岩壁上奔跑的雄偉公羊(ram)。他的科學研究議題總是在挑戰傳統未解的難題,也常能用很美妙的實驗設計去證實自己的看法。例如他很不滿意傳統的語言習得理論,非常不認同把語言習得當做一項「天生本能」的特定語言器官說。他以實驗結果說明人腦本來就有「統計學習」的普遍能力,透過覺察重複事件、登錄事件和事件的相關,加上推動模仿和回饋機制的鏡像神經元,就能建立語言模組的連結網絡;第一語言習得是如此,學習第二語言也是根基於同樣的普遍性原則。今年6月底在西班牙有一個國際學術研討會,主題就是「統計學習和語言習得」,可見這位「公羊」科學家的影響力是很可觀的!

拉姆是我們跨國、跨領域和跨語文研究「閱讀和腦」的團隊一員,負責希伯來文,我是漢字閱讀的負責人,另外有美國耶魯大學醫學院的肯恩(Ken Pugh)負責英文閱讀,西班牙巴斯克認知、大腦和語言研究中心的曼諾羅(Manuel Carreiras)主持西班牙文的閱讀研究,而字母對應非常準確的芬蘭文,則由最近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特聘為榮譽教授的芬蘭猶瓦斯庫拉大學的赫伊奇(Heikki Lyytinen)負責。

我們這個國際合作的研究團隊每半年輪流在各地實驗室舉辦工作坊,在相類似的實驗條件和程序下,比對各實驗室跨語文的實驗結果。從不同語文的詞彙選擇,到閱讀認詞的腦造影掃描,到特定腦區的神經活動分析,到最後的比較統計,並針對理論建構深入討論,跨海視訊無數次,然後共同寫出一篇或數篇論文投稿至科學期刊,前前後後花了四年的時光。最近的一篇合作論文,比較四種不同文字閱讀在腦中的神經處理歷程,結論是腦對不同文字的反應清楚展現了生物的普遍性,但也有少許因不同文化因素引起的特殊性。

在每半年相聚的時光中,除了工作坊上的智識交流和觀點辯論,最精采和最活潑的腦力激盪,反而是在晚餐桌上和晚餐過後的飯店酒吧或某個房間裡,大夥兒把小小的空間擠得水洩不通,褪去白天的嚴肅,輕鬆自在討論未完的議題,或天南地北閒聊,當然少不了當地市場採買的土產、台灣帶去的家鄉味和各種飲品做催化。拉姆總是活躍全場,他會帶來特選的紅酒,熱情的要我們品嚐看看,告訴我們這酒有多好多香多令人回味。我平常不喝酒,但不願掃他的興,就舉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小口。他看到了,說紅酒不是這樣喝的,舉起手裡的圓型酒杯,搖了一會,然後舉杯到鼻子底下,先聞了一下子,再倒一大口酒進嘴裡,在口腔裡轉了半天,才慢慢滑下喉嚨,閉目晃腦,品味酒香,再呼出一口氣,很享受的樣子。他說:「好的紅酒要這樣喝,才過癮!」

話匣子一開,他滔滔不絕,說起紅酒經來了。分門別類,這地區、那產地,還有天氣、土壤、酒槽、酒桶、瓶塞等等釀造條件。我都昏了,忍不住開玩笑說:「對我來說,酒就是酒,含一口,吞下肚,都一樣啦!」他瞪我兩眼,看我一副孺子不可教的德行,咻的一聲,轉身就不見了,不一會兒,又出現了,手上拿著兩瓶外表一模一樣的紅酒,很有耐心的說:「這兩瓶是同一個酒廠出來的,一瓶是天氣較涼的葡萄園釀的酒,另一瓶則是天氣較熱的葡萄園釀的酒,釀法一樣,但前者酒精成份低,而後者酒精成份高,喝起來口感就完全不同了。前者是溫和的刺激,但後勁十足,味覺豐富,齒頰留香;後者喝一口就感到酒氣上衝的刺激,但強烈的口感把味覺趕走了。很多人以為酒精含量高,才是好喝的酒;實際上,酒精含量太高,反而壞了酒味。不信?你來試試看!」

對我這個平常不喝酒的人說這麼多酒話,實在有點對牛彈琴,因為我兩瓶各喝了一口,好像沒分別。我疑惑的問他:「你說得很有幾分道理。我雖然不嗜杯中物,但還是留意到,市場上高酒精成份的葡萄酒比例有增加的趨勢。幾十年前,酒精含量12%或12.5%的酒佔多數,但現在14%甚至15%的酒成為市場主流。你的經驗和理論都沒有獲得支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