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雜誌
心理學

新冠怪夢擾人眠

2020-12-01 尼爾森(Tore Nielsen)
今年初研究人員注意到,人們似乎因為對新冠肺炎疫情的憂懼 而出現做夢激增,於是進一步探究此現象,期望更加了解夢的機制與功能。

重點提要

  1. 今年春天,社群媒體貼文中出現各種與新冠病毒有關的夢,而且許多人表示做夢變多且夢境怪異,學者稱之為「做夢激增」現象。
  2. 多項線上調查結果顯示,疫情期間人們在家時間變長,睡眠時間也隨之拖晚並延長。學者推測,快速動眼睡眠期進而相對增加並伴隨多夢。
  3. 疫情期間的壓力和憂慮可能使夢的情緒調節機制失靈,夢魘因此出現。
  4. 與此同時,媒體可能也強化了大眾對做夢的反應。


對很多人來說,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COVID-19,簡稱新冠肺炎)的到來,宛如是把人們丟入一個虛擬世界,身處其中的我們,日夜生活在相同的圍牆內。我們害怕觸碰送達門口的外送商品;冒險進城時,我們會戴上口罩,看到身旁有人沒戴口罩則會焦慮;我們難以辨識他人臉孔。這一切就像生活在夢中。


新冠肺炎也改變了我們的夢:夢的多寡、能記得多少夢和夢的本質都出現了變化。今年初當美國居家避疫令施行時,社會上出現一種沒有預期到的現象,我稱為做夢激增(dream surge):世界各地都有越來越多人自述出現了清晰且怪異的夢境,且大多和新型冠狀病毒(簡稱新冠病毒)以及保持社交距離的焦慮有關。各種關於「新冠病毒夢」、「封城夢」、「新冠噩夢」等詞彙出現在社群媒體。到了4月,所有媒體接連傳播一項訊息:世界各地都有許多人夢到新冠肺炎。雖然過去也有人們做夢情形集體改變的報導,例如1989年美國舊金山大地震和2001年911攻擊事件,但先前的做夢激增程度都比不上這次史無前例的全球等級,且首見於社群媒體時代,使科學家得以立即針對這種現象進行研究。


睡越多,夢越多


這個現象的本質是什麼?為何力道如此之強大?美國哈佛大學助理教授兼《做夢》(Dreaming)期刊主編巴瑞特(Deirdre Barrett)在3月22日展開關於新冠肺炎夢境的線上調查;舊金山灣區的藝術家葛雷弗利姊妹架設IDreamofCovid.com網站收錄傳染病之夢;推特帳號@CovidDreams開始運作;宗教心理學家兼睡眠與夢境資料庫主任巴克利(Kelly Bulkeley)進行YouGov調查計畫,共2477位美國成年人參與;我當時的博士班學生索羅門諾瓦(Elizaveta Solomonova,現為加拿大馬吉爾大學博士後研究員)和加拿大心智健康皇家研究所的羅畢拉德(Rebecca Robillard)展開以北美地區為主、968位12歲以上受試者參與的問卷調查。這些調查結果尚未發表於期刊,但初步報告已在線上發表,當中記錄了做夢激增、夢境多樣性和相關心理健康效應。


巴克利在3月為期三天的問卷調查發現,29%受試者可回憶出比平常更多夢境;索羅門諾瓦和羅畢拉德則發現,37%的人出現與流行病相關的夢境,其中有許多都與無法完成任務(例如交通工具失控)以及受他人威脅有關。還有許多網路貼文也反映出同樣現象,例如推特帳號@monicaluhar表示:「夢到自己還沒準備好,就得在秋季回去當代課老師。學生很難適應要時時保持社交距離,老師也無法調動課程或進行個別面談。」@therealbeecarey說:「我的手機中毒了,開始把照片隨機發佈到Instagram上,我的焦慮程度居高不下。」


更近期的研究發現,夢中情緒出現本質上的變化並且可能對健康造成影響。以社交隔離中的巴西成年人為對象的一項研究發現,這些人在描述夢境時,高度使用與憤怒、悲傷、感染和清潔相關的詞彙;分析810位芬蘭受試者描述夢境的文字,結果顯示最常見的詞彙與焦慮有關,其中55%直接與流行病有關(例如「沒有保持社交距離」以及「年長者遭遇困難」),而且當日常生活中的壓力較高時,這些夢境情緒也會更明顯;另一項研究則調查了在中國武漢被徵召去治療新冠肺炎病人的100位護士,結果顯示45%受試者出現夢魘,是中國精神科門診病人終生出現夢魘機率的兩倍(譯註:夢魘和噩夢不同,夢魘是經常反覆出現的噩夢,而且醒後能清楚記住夢境內容),並且比一般大眾約有5%出現夢魘症(nightmare disorder)的機率高出許多。


這種做夢激增現象似乎是由某些基本的生物和社會因子所致,包括至少三種因子:睡眠時間中斷導致快速動眼睡眠期(REM sleep)比例上升,進而增加做夢機率;擔心遭感染和保持社交距離的壓力引發人們透過夢來調節情緒;媒體強化大眾對於做夢激增現象的反應。


關於做夢激增的直覺解釋是封城而導致睡眠習慣出現急劇變化。較早時候的研究指出,中國受試者的失眠現象上升,特別是防疫前線工作者,相較之下,居家避疫令則免除了通勤時間,讓許多人的睡眠時間增加:根據中國受試者回報,就寢時間平均增加46分鐘、總睡眠時間平均增加34分鐘;54%芬蘭受試者表示,封城後睡眠時間增加了;3月13~27日,全美民眾的睡眠時間增加將近20%,其中通勤時間最長的州,居民的睡眠時間出現最大增幅。較長的睡眠時間會導致較多的夢。在實驗室中,如果讓受試者睡眠超過9.5小時,所記得的夢會比睡八小時的受試者多。而較長的睡眠時間會伴隨較多REM睡眠,此階段容易出現鮮明且情緒豐富的夢。


輕鬆的日常作息也可能導致做夢時間出現在較末期的睡眠階段(通常是清晨),也就是REM睡眠較頻繁且強烈之際,因此夢境會變得比較奇怪。我們可以從與夢境相關的推特貼文內容中看到這些特質:「我夢到在照顧一名感染新冠肺炎的新生兒,夢境生動且真實。」末段清晨的REM睡眠時期會有較多夢,是許多機制共同運作下的結果。一個睡眠週期大約90分鐘,在淺層睡眠和深度睡眠之間循環,而當具有恢復力的深度睡眠的需求逐漸滿足後,REM睡眠的比例會越來越高。此時,與身體核心溫度密切相關的日變節律機制,也會讓REM更有機會出現在睡眠階段的末期並持續到清晨。


當新冠肺炎大流行開始時,許多人確實睡得比較久也比較晚。在中國,每週平均就寢時間延遲了26分鐘,起床時間則延遲了72分鐘;在義大利分別是41分鐘和73分鐘,美國是30分鐘和42分鐘。當不需要通勤時,許多人可以較自由地賴床,並因此記得夢境;有些習慣早起的人可能會變成夜貓子,而夜貓子通常有較多的REM睡眠和較頻繁的夢魘。當人們清償平時所累積的睡眠債後,就比較有可能在半夜醒來,然後記得較多的夢境。


夢的功能失靈了!


許多與新冠肺炎有關的夢境都直接或隱喻式反映出可能遭感染的恐懼,以及保持社交距離所造成的困擾。即使在一般情況下,夢也會反映出新的經驗,例如參加了快速學習法語的學程,夢境通常與法語有關。「重播經驗片段」是研究人員普遍認為REM睡眠所負責的功能之一:幫助我們找出答案,其他功能還包括把前一天的事件鞏固為長期記憶、把過去事件融入自己正在進行的人生故事中以及調節情緒。研究人員已記錄過無數案例,顯示出夢對具創意性的成就有所助益。實證研究也發現,REM睡眠有助於解決問題,特別是涉及廣泛記憶連結的情境,或許這可解釋在今年激增的夢境中,許多都與嘗試運用創意和特殊方式來解決新冠肺炎問題有關,例如一位問卷調查的受試者說:「我在尋找一種可以預防或治療新冠肺炎的奶油。我找到了最後一罐。」


一般認為夢還有另外兩種功能:消除恐懼記憶以及模擬社會情境,這兩種功能都與情緒調節有關,並且有助於解釋為什麼對於感染、經濟壓力和保持社交距離的困擾和恐懼反應經常出現在激增的夢境中,例如有受試者表示:「我的懷孕檢測和新冠肺炎檢測都呈陽性……我現在壓力很大。」恐懼可能以隱喻的型式出現在夢中,例如海嘯、外星人,還有殭屍,此外,昆蟲、蜘蛛和其他小型生物的形象也經常出現:「我的腳上爬滿螞蟻,還有五、六隻黑寡婦蜘蛛鑽入我的腳底。」


學者對於這些直接或隱喻式的夢境影像有一種解釋方式,認為夢境展現出個人的核心憂慮:夢境是對記憶的描繪,這些記憶在情緒和核心憂慮上是相似的,但夢卻以不同主題來呈現。在經歷創傷後的夢魘中,這種把相同情緒呈現在不同脈絡的現象十分明顯,個人對創傷的反應(例如受到傷害時的恐懼)可能會轉變成面對海嘯等自然災害時的恐懼。已故的哈特曼(Ernest Hartmann)是研究夢與夢魘的先驅,他曾研究911攻擊事件後人們的夢境,認為這種把情緒呈現於不同脈絡的現象可以把新舊經驗交織混雜在一起,有助於人們去重新適應生活。成功把經驗融合後就可以產生更穩固的記憶系統,讓我們更能面對未來可能遭遇的創傷。


隱喻式的夢境影像可能是人們為了理解負面事件而努力做出的心理重建,有一種類似的心理活動就是透過創造出新的「安全記憶」來解消恐懼。我和一些研究人員曾檢視這些可能性,結果發現關於恐懼事件的記憶幾乎從來不會在夢境重現,僅是出現事件的片段記憶,好似原始記憶已縮減成基本單元,這些單元會與新的記憶和認知活動混合,然後產生脈絡來納入各種隱喻以及看似與日常生活不協調或不相容、怪異卻又可同時呈現的影像,重要的是,它也可以融合與恐懼不相容的事物。這種極具創意的做夢方式可以產生安全的夢境影像,然後取代並抑制原本的恐懼記憶,幫助我們逐漸緩解負面情緒。然而此機制可能因嚴重創傷而失靈,使原本記憶單元的創意重組過程受阻,恐懼記憶便如實重播,夢魘因此出現。新冠肺炎大流行最終如何影響個人的夢,會因個人是否受創、受創程度以及心理韌性而有所不同......


# 關鍵字:心理學新冠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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