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與生態

一個北極 各自表述

五個國家對北冰洋的遼闊海床各自主張所有權,但彼此主張的區域互有重疊。

撰文/菲謝蒂(Mark Fischetti)
翻譯/張雨青
2019-12

環境與生態

一個北極 各自表述

五個國家對北冰洋的遼闊海床各自主張所有權,但彼此主張的區域互有重疊。

撰文/菲謝蒂(Mark Fischetti)
翻譯/張雨青
2019-12


2007年8月2日,三名俄羅斯探險家擠進一具潛水艇,從北極點的厚實海冰沉潛至海平面下4300公尺深的幽暗海底。他們操控機器手臂伸出艙體,把鈦製國旗插入底泥。支援插旗行動的核子動力破冰船召回潛水艇之後,領導整起行動的國會議員奇林加洛夫(Artur Chilingarov)對破冰船上隨行的俄羅斯新聞媒體塔斯社記者說:「百年或千年之後,要是有人下潛至我們剛才到達的地方,就會看見俄羅斯國旗。」總統蒲亭(Vladimir Putin)也來電嘉許這項創舉。


加拿大地球物理學家摩歇(David Mosher)人在新斯科細亞(Nova Scotia)的貝德福海洋研究所(Bedford Institute of Oceanography)辦公室,聞訊後一臉淡然。他望了一下書架上塑膠盤裡擱著的圓柱形乾硬泥塊,大小近似德國香腸。那是來自一支13公尺的沉積物岩心,在1991年取自北極點的海床,摩歇當時是加拿大達豪士大學哈利法克斯分校的博士班學生,曾與40名各國科學家共同搭乘德國與瑞典研究船造訪北極兩次。科學家把活塞式岩心採樣器送至海底,從厚實的沉積物中鑽取樣本。摩歇酸溜溜地說:「我們沒有插旗,倒是幫俄羅斯鑽了個插旗孔。」


豎立旗幟的舉動是一場政治秀,深陷不景氣的俄羅斯這麼做,多半是為了提振士氣。但這個宣示主權的大動作讓比鄰北冰洋的其他四國明白,現在是時候針對部份北冰洋海床正式主張所有權。


這些國家中只有一國按兵不動。挪威已於一年前把描繪三片海床的地質數據與地圖送交聯合國大陸棚界限委員會(CLCS)。CLCS負責審核這類要求,確認相關科學立論是否適當。丹麥為了其屬地格陵蘭,花了好些年蒐集豐富資料並於2014年遞交大量檔案,稱其擁有一大片北冰洋海床,涵蓋90萬平方公里。俄羅斯則於2015年交件,圈了130萬平方公里,是美國德州的兩倍大,與丹麥主張的範圍逾半交疊。


今年5月,現為美國新罕布夏大學地球物理學教授的摩歇率領加拿大團隊,向CLCS遞交2100頁的報告,包含座標圖以及多音束聲納、比重計和岩心測定值,聲稱110萬平方公里的海床為加拿大的一部份,範圍大半與俄羅斯和丹麥所主張的區域重疊。鄰近北冰洋的第五國──擁有阿拉斯加的美國,至少在2022年前不會表態,但劃定的範圍預期會與加拿大重疊。


大半個近代史裡,北冰洋在各國眼中是一片廣大而無用的厚冰。但後來海冰開始消融,爭奪資源的機會隨之浮現。根據2008年美國地質調查所的研究推斷,北冰洋海底的厚重沉積物下可能蘊藏著地球未探勘的30%天然氣與13%石油,也許還有值錢的鐵與稀土礦物待開採。而海冰消融則意味航道可開通利用。周邊五國眼見未來利益可觀,便積極爭取更多版圖。丹麥與格陵蘭地質調查所代理所長克里西安森(Flemming Getreuer Christiansen)說:「將來會如何,誰也說不準。」


CLCS得花費好幾年處理各國提交的資料。進度緩慢的原因之一在於全球有80餘件海床相關案件待審,從尼加拉瓜、迦納乃至越南都有。丹麥或俄羅斯的案子可能得花費好幾年才能完成評估,加拿大更還有得等。CLCS也不會仲裁各國主張的重疊區域,因此一旦全部審核完畢,各國勢必要啟動外交程序,把各自的CLCS核定結果放上檯面協商,展開另一場長期抗戰。


海底區域繪測與送件程序一向由民間負責,甚至仰賴多方合作,仔細考察地質狀態。但是審核程序進展極為緩慢。當科學家慢條斯理處理各國五花八門的主張時,蒲亭正沿著俄羅斯鄰近北冰洋長長的海岸線,大舉擴建軍事基地,其言行在在表明他認為極區應當歸俄羅斯管轄。另一方面,有鑑於俄羅斯在2014年併吞克里米亞的前科,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成員國也增兵北方,以防海床落入俄羅斯之手。而中國也派遣船艦北上,擺明要來分一杯羹。


美國在過去不太重視這塊區域,如今則開始要在北極展現影響力。今年5月,美國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前往芬蘭參加北極委員會(Arctic Council)的會議時,公開表示俄羅斯的行為是侵略行動,且稱必須緊盯中國動態。這是23年來首次北極理事會會議最終沒有簽署聯合聲明。所有態勢都可能令邊界談判陷入僵局,對立陣營互不妥協,沒人在乎科學論述。更糟的是,任性的領導人也許根本沒耐性等待CLCS審核完畢,就出手搶奪他們想要的地盤。


羅莫諾索夫海脊屬於誰?


許多民族國家(nation-state)幾世紀來都把海洋視為不毛之境。17世紀開始有人主張海岸線外4.8公里海域的所有權,這是當時大砲的最遠射程。這樣的默契一直維持到20世紀,各國開始逕自主張不同距離的領海範圍,長年以來的公海自由概念遭受威脅。


為了消除亂象,160餘國在1982年共同簽署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明定地球上任何與海洋相鄰的國家都擁有專屬經濟海域(EEZ),從海岸線算起200浬(約370公里,一浬等於1.852公里),水面下的資源都歸其所有。200浬以外的區域為國際公海,開放給所有人使用,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


但UNCLOS留了一道巧門:根據UNCLOS第76條,一國若能提出詳盡的地質資料證明其大陸棚延伸至200浬外,即可確立其200浬之外大陸棚海床的開採權。大陸棚是從海岸線延伸至遠洋、在陡降進入深海之前和緩傾斜的海床。此處,一國擁有的專屬權利包括海床表面及下方的資源,但不及於上方水層(人人皆能自由捕撈與航行)。北極周邊國家過去不太重視上述條款,直到海冰開始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