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

誰操縱了藥物研發?

藥廠將資金輸送給傑出的科學家,科學家所做的研究利於藥物銷售,這樣研發出來的藥物可信嗎?

撰文/席夫 ( Charles Seife )
翻譯/林雅玲
2013-02

醫學

誰操縱了藥物研發?

藥廠將資金輸送給傑出的科學家,科學家所做的研究利於藥物銷售,這樣研發出來的藥物可信嗎?

撰文/席夫 ( Charles Seife )
翻譯/林雅玲
2013-02


當林賽(Robert Lindsay)在1970年代早期選擇成為醫學研究人員時,並不是為了賺大錢。他研究的是激素對骨骼的影響,該領域當時還沒成氣候。但這對年輕研究人員來說是成名的絕佳機會,他也希望能幫助數百萬名骨質疏鬆症患者。當身體老化,有時重建骨骼的速度跟不上正常的退化速度,會使得骨骼變得脆弱。林賽或其他人都不清楚箇中緣故,但是有理由推論激素可能參與其中。有些婦女在停經不久就罹患骨質疏鬆症,此時她們體內的激素含量會驟降,或許擾亂了骨骼破壞與重建之間的平衡。若真如此,林賽推論,服用藥物來補充激素可能可以制止疾病發展,甚至逆轉疾病。在英國格拉斯哥一個資金不足的小診所,他啟動了第一個以雌性素治療停經婦女骨質流失的臨床試驗。林賽頓時成為明日之星。


他的後續計畫有很大的商機,獲得藥廠關注。他在1984年加入美國紐約市的復健中心海倫海斯醫院(Helen Hayes Hospital),發表論文指出抗骨質疏鬆的雌性素藥物普力馬林(Premarin)的最低有效劑量。由於這些發現鼓勵數百萬婦女若要對抗骨質疏鬆症,就是服用普力馬林,讓林賽成為製造該藥物的惠氏藥廠(Wyeth-Ayerst Laboratories)眼中的大人物。事實上,惠氏藥廠讓他成為公司衛教影片「骨質疏鬆症:可預防的悲劇」的作者。


到了1990年代中期,惠氏藥廠陷入普力馬林的專利戰,林賽是惠氏的堅定盟友,他公開反對核准銷售一個普力馬林學名藥,即使學名藥比較便宜,能讓更多骨質疏鬆症患者受惠。他的理由是這種學名藥效果可能不等於品牌藥,對某些藥物而言確實如此,但也正好符合公司的立場。後來他在1995年告訴美聯社:「我們的訴求是不要核准以後會後悔的藥物。」林賽和惠氏藥廠以及其他藥廠的密切關係持續了幾十年,有時遮遮掩掩。他也開始允許惠氏藥廠起草研究論文,並接受藥廠提供的數十萬美元,而他的研究結果則能讓這些公司獲利。


林賽的例子只是典型的醜聞之一。過去,製藥界想出許多方法把大筆金錢(有時足夠把一個孩子養到大學畢業)塞進獨立的醫學研究人員口袋裡,而這些科學家的研究對藥廠生產或銷售的藥物有直接或間接影響。問題不只出在製藥公司和研究人員,還有整個系統,包括資助研究經費的機構、實驗室、期刊和專業學會。沒有人提供必要的制衡機制以避免利益衝突,相反地,組織之間似乎互相推卸責任,使得研究人員和製藥公司得以輕鬆通過法規漏洞,掩蓋彼此之間的秘密協議。


哈佛醫學院教授、社會學家坎貝爾(Eric Campbell)表示:「學術醫學、學術研究或醫學教育中,沒有一個環節不和藥廠有密切關係。」這些關係並非全都不好。畢竟沒有藥廠的幫助,醫學研究人員無法把想法變成新藥。然而,坎貝爾認為,這些關係讓一些科學家協助藥廠銷售藥品,而不是創造新知識。


研究人員和藥廠之間有各式各樣的金錢關係。有時是「講師」:藥廠出錢讓研究人員去全國各地巡迴演講(通常是坐頭等艙),研究人員的演講內容和投影片往往由公司起草。有時則是「代筆」:藥廠先寫好一篇文章,然後支付酬金請科學家當「受邀」作者,把名字放進文章的作者欄,並投稿給同儕審查的期刊。也有「顧問」:公司雇用研究人員提供意見。《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的前主編安卓(Marcia Angell)表示︰「研究人員認為是他們在主導藥廠,但事實上他們是幫藥品站台。收買一位傑出的資深學術研究人員來研討會上演講、編寫教科書或撰寫期刊論文,抵得過10萬名推銷員。」


同儕審查的期刊裡充斥著許多顯示製藥工業的錢暗中破壞了科學客觀性的研究論文。2009年《癌症》的一篇文章指出,當研究報告的作者有利益衝突時,比起沒有利益衝突的,試驗受試者通常存活較久。1998年《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的一個研究發現,研究人員對鈣離子通道阻斷劑這一類降血壓藥是否安全的看法,與他們和藥廠之間的財務關係有「強烈的關聯」。


這不僅是學術上的問題。核准藥物與否,理論上是根據獨立的研究。當藥物不如宣傳般有效而下架或重新標示為危險時,背後往往有偏頗的研究軌跡,以及流向科學家的資金。例如2000年代中期,當患者開始控訴惠氏藥廠另一個雌性素藥物Prempro(可能造成乳癌、中風和一些特定疾病),惠氏藥廠邀請代筆作者的做法,成為案例中的核心議題。輪到默克公司(Merck)的止痛藥偉克適(Vioxx,可能造成心臟病發作與中風),藥廠的錢也參與其中。舉例來說,在一個偉克適的研究中,學界的研究人員顯然是在默克公司完成所有的數據分析後,才簽署聯名該公司贊助的計畫。根據《英國醫學期刊》在2010年的一項研究,有跡象顯示葛蘭素史克藥廠(GlaxoSmithKline)的糖尿病藥物梵帝雅(Avandia)可能會增加心臟病發作的風險,而在贊成使用的研究人員裡,有87%和藥廠有金錢往來。由於該藥物與心臟病的關聯,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FDA)委員會辯論是否該讓梵帝雅撤出市場,卻發現委員會成員也拿了藥廠的錢。


對科學社群來說,利益衝突問題的解決方式是透明化。期刊、資助機構和專業組織給研究人員壓力,當他們有任何關係而可能影響到客觀的態度時,應公開向研究對象、同事和其他可能被研究影響的人聲明,科學社群藉此確認研究是否合乎倫理,以及對實驗結果的信任程度。這是榮譽制度。不過研究人員經常沒有聲明利益衝突,有時他們甚至沒有意識到那會是個問題。(Scientific American也要求撰寫文章的研究人員主動公開利益衝突。)


理論上,總會有個救援系統,在研究人員因疏忽或不誠實而沒有聲明利益衝突時,會層層檢查,以確保找到並揭露這些利益衝突。當科學家沒有主動報告有利益衝突時,所屬的大學或醫院應該要發現並提出來。當大學或醫院沒有盡到找出利益衝突的責任,那麼補助該研究最多資金的政府機構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應該要介入。遺憾的是,這個救援系統嚴重破損。美國喬治城大學藥理學和生理學教授傅伯曼(Adriane Fugh-Berman)表示:「主管機關常常避而不管,不然就是政策軟弱無力。」更令人吃驚的是,NIH不僅未能執行倫理法規,防止藥廠金錢滲入造成影響,本身也很可能違法。


美國國會試圖經由立法來阻止正在腐化的醫學研究。2010年,國會通過《醫師報酬陽光法案》做為改革醫療的方案之一。從2013年開始,依照該法,所有藥廠和醫療器材製造商必須公佈絕大部份他們放進醫生口袋的錢。由於大多數醫學研究人員是醫生,理論上這些數據將幫助大學、研究型醫院和NIH弄清楚受補助的研究人員是否有可能的利益衝突。然而,除非好好運用這些資訊,不然它們將毫無意義。


林賽的案例點出利益衝突在醫學研究引發的問題有多嚴重,也預告這個問題相當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