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科學人

完全變態的自然書寫者吳明益

2020-08-01 撰文/李詩慧


羽化:因迷蝶走進蝶道


當時,昆蟲展解說員利用空檔教導工讀生解說技巧和製作昆蟲標本,吳明益對此深深著迷。解說員看吳明益很感興趣,送他幾副長臂金龜的半成品標本,也鼓勵他騎機車去抓蟲,再拿給他們鑑定:「要去野外找蟲,才會感受到樂趣,認識也才會快一點。」吳明益家住士林夜市附近,距離陽明山不遠,他早上6點上山找蝴蝶,10點環亞百貨開門才回來昆蟲展上班。暑假進入尾聲,昆蟲展隨之結束,吳明益已養成了上山找蟲的習慣。


他帶著從昆蟲展買來的伸縮捕蟲網,把濱野榮次《台灣蝶類生態大圖鑑》的內頁彩色影印、護貝,帶著其中幾頁上山。他先以常見蝴蝶為目標,訓練自己認得牠們的樣貌,接著挑戰辨認罕見的物種,漸漸把整本圖鑑消化吸收。認識蝴蝶的訓練後來引發連鎖反應,他發現「想要認識蝴蝶就要認識植物,不然沒辦法找到蛹或幼蟲,只能看到成蝶。」背上的小翅芽帶著吳明益走進書中、走進深山,吸納更多知識養份。他自認:「在接觸蝴蝶以前,生態學或相關學科都是全然陌生的領域,我只是一個對文字有濃厚興趣的人。」


吳明益的「幼蟲期」非常短,接觸蝴蝶不到三年,就順利破蛹而出,出版首本自然書寫散文創作《迷蝶誌》,成為台灣自然書寫先驅劉克襄口中的「台灣特有種」。他就讀中央大學中文所博士班期間,爬梳了台灣當代自然寫作的脈絡,2003年拿到博士學位、同年出版《蝶道》,嘗試以蝴蝶為起點,飛到其他領域,涉及了台灣開發史、文學、自然科學、繪畫以及心理學。


羽化後的吳明益放棄傳統抒情美文,改為追求知識性散文,他提到:「科學研究過程常會出現迷人的藝術光輝,因此科學性散文可以寫得迷人且具文學感。」他強調知識的重要,認為自己「寫的題材如果缺少知識性,所有的詮釋都會在虛空裡。」當時少有人認識吳明益蛻變後的新樣貌,書店也常把《迷蝶誌》與《蝶道》歸為昆蟲或生物類,但他說:「這兩本書關於蝴蝶的內容實在不夠專業,本質上也不是在探討生物學。」蝴蝶只是引線的針,後面抽出的線是更多的哲學思考,因此這兩本書是探討倫理和心靈的作品。


遷徙:離開蝶道、飛向水邊


《蝶道》出版那年,吳明益申請上東華大學的教職。到花蓮教書後,受自然環境影響更大,他這麼形容:「用教育學來說,自然在教育我;從生物學觀點來看,我在適應它。」工作之餘,他到野外觀察、攝影,也安排小說創作課的學生到郊外走走,他認為帶學生出野外是很重要的事,因為小說裡面的人物總有一天要走出去。他感嘆:「台灣文學這麼多年來,除了一些科幻小說以外,小說裡面很少角色是科學家。」他希望花蓮和台北的大學能有所區別,常鼓勵學生出海、上山。


東華大學校園裡有一座廢棄的人工湖「華湖」,劉克襄曾告訴他:「到花蓮教書,一定要到這座湖看看。」後來吳明益常帶學生到華湖,通往湖邊的一條路幾乎只有他在使用,每次去都必須重新開路,光開路就得花40分鐘。學生走到一半時,通常都會懷疑是不是迷路了,開始感到緊張、恐懼:「怎麼在學校裡面直直走,卻走不出去?」這就是吳明益所強調「重要的心靈感受」。他甚至覺得文學院的學生可以在華湖旁聊文學、談自然,不一定都要在咖啡廳或教室。


吳明益寫完《蝶道》後,不安於只著墨蝴蝶,他認為「如果還寫蝴蝶,至少還要花上10年了解蝴蝶,才可能寫出不一樣的文章。」他決定順著生態廊道飛往下一個棲地,「讓自己在某個層次上離開蝶道」。


吳明益的下一站是「水」。他剛到花蓮時,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創辦人廖鴻基就邀請他加入海洋書寫的行列,說道:「海對台灣很重要。寫陸地的作家這麼多,寫海的作家太少了,不成比例,你也來寫海。基金會的船多羅滿號(小多)從事調查兼帶客人賞鯨,你也可以來搭船。」吳明益因為專職教書,較難配合船班時間,去溪邊倒是可以「今天走這段,明天走那段」,比較好掌握,他決定身體力行,踏訪花蓮的每一條溪流,考察它們的歷史和傳說,完成〈家離溪邊那麼近〉一文。


2007年出版了《家離水邊那麼近》,書中除了談花蓮的溪,還包含描摹華湖的〈家離湖邊那麼近〉、依海岸地形劃分文章層次的〈家離海邊那麼近〉,從生態學跨越到人文、歷史,他自認比前兩本撰寫蝴蝶的著作更為立體、複雜。吳明益當年沒有立刻隨廖鴻基出海書寫海洋,而在2018年答應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之邀擔任小多的駐船作家,與研究人員、環境行動者、藝術家等熱愛海洋的人士一起展開14天航程,到沿途47個測量點進行海水溶氧量、海洋廢棄物與塑膠微粒、水下聲景等研究,並於2019年出版《黑潮島航》。這趟旅程之後,吳明益彷彿飛到了更廣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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