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上集

我們這地方的特色是愛求知

人人都有好奇心,受文化影響而程度有高低之別。

撰文/高涌泉
2020-02

形上集

我們這地方的特色是愛求知

人人都有好奇心,受文化影響而程度有高低之別。

撰文/高涌泉
2020-02


今年1月,我們平順走過了一場全世界矚目的選舉。台灣進入全面民主時代其實未滿30年,但是民主程序已經生根,這不是一件易事。全球半數以上的國家離民主還有很長距離。長久以來,民主與科學常被相提並論,它們皆來自西方,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兩者對我們來說都是很奇怪的東西,以致即使只是學習其皮毛,還是得經一番掙扎。


1915年,陳獨秀創辦《青年雜誌》(後改名《新青年》),發表創刊辭〈敬告青年〉,對青年提出六項呼籲。第一點是「自主的而非奴隸的」,裡頭寫道「世稱近世歐洲歷史為『解放歷史』:破壞君權,求政治之解放也;否認教權,求宗教之解放也,……。解放云者,脫離夫奴隸之羈絆,以完其自主自由之人格之謂也」;第六點則是「科學的而非想像的」,裡頭寫道「近代歐洲之所以優越他族者,科學之興,其功不在人權說下,若舟車之有兩輪焉。」所以陳獨秀的主張是「國人而欲脫蒙昧時代,……,當以科學與人權並重。」


四年之後,陳獨秀發表了〈《新青年》罪狀之答辯書〉,更加明確地講「西洋人因為擁護德(民主)、賽(科學)兩先生,鬧了多少事,流了多少血,德、賽兩先生才漸漸從黑暗中把他們救出,引到光明世界。我們現在認定只有這兩位先生,可以救治中國政治上道德上學術上思想上一切的黑暗。」(參見2019年6月號專欄「形上集」〈為什麼非彎曲時空不可(一)〉)


100多年後我們回首,不能不有感於陳獨秀的眼力,但是民主與科學這兩帖藥之苦、之難以下嚥,恐怕也在他意料之外。為什麼如此?我相信關鍵在於科學與民主都不是自然、直覺之物:民主不若民本思想那麼自然,科學也比技術更抽象。我先來談民主制度之奇。


就實踐層面而論,民主制度的意涵是「一人一票」。這種不分賢愚貴賤的平等,且不說專制皇帝不能容忍,即使是無私心的大學問家也有所質疑。例如哲人蘇格拉底因被雅典公民投票認定犯了「蠱惑雅典青年與對神不敬」之罪,而判死刑,以致於其學生大哲學家柏拉圖相信民主制度比由「哲學家皇帝」領導的貴族政體更惡劣。啟蒙巨人例如洛克、伏爾泰、盧梭也憂心迷信、不用腦的群眾如何能做出正確的判斷。但是人民的「無知」並非不可改變之事,良好的教育就是一個解方。更重要的是「哲學家皇帝」只是一種概念,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羅素或愛因斯坦會是好皇帝嗎?而民主除了在道德上有其深刻的意義之外,它的多元與彈性更適於面對不可預期的未來,這一優點並非來自聰明哲學家的規劃。


至於科學,雖然一些人視其為不過是器物之學而已,但要掌握其精髓也非易事;麻煩在於科學概念往往違逆直覺,我之前在2006年8月號專欄「形上集」〈不自然的科學〉談論過。不過另有一個面向值得一提。好奇心是科學的起點,而正如亞里斯多德所說,好奇又是人的天性,然而科學之火卻未普遍出現於所有人類社會,為什麼?


柏拉圖在《理想國》(435e)中講了一件事(這是我從《希臘之道》中讀到的):「我們(雅典)這個地方的特色是愛求知,而埃及人與腓尼基人則較愛錢。」不論柏拉圖是否以偏概全,他點出了不同的文化重視的事物不同。所以儘管人人都有好奇心,因為受到所處文化的影響,好奇心的程度就有高低之別;科學在某些文化中受到重視,但是在其他地方就可能不被當做一回事。因此科學的生根也意味著文化的變遷,這當然不是一朝一夕可達成、甚至可說是極為困難之事。


科學與民主儘管是好東西,但並不是萬靈丹。例如民主防止了獨裁者的愚蠢,但是難以保證不會出現集體的愚蠢;又例如科學提升了人們生活水準、延長了人類的壽命,卻也帶來全球暖化。所以人類的歷史絕對尚未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