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書之外

問什麼?怎麼問?

問對問題,難題就已經解決一半。——榮格(Carl Jung,瑞士心理學家)

撰文/、插畫/陳文盛
2020-02

教科書之外

問什麼?怎麼問?

問對問題,難題就已經解決一半。——榮格(Carl Jung,瑞士心理學家)

撰文/、插畫/陳文盛
2020-02


歐美有個小故事,說有個人在工作室敲敲打打,朋友問他在做什麼,他回答說家裡老鼠猖獗,舊的捕鼠器都沒用,他想做更好的捕鼠器。朋友問他有沒有想到養貓。這故事是嘲諷這人眼光狹窄,脫離了原來的問題(捕鼠),只專注在技術性的「如何製作更好的捕鼠器」。


在實驗室裡,學生來和我討論某個技術性問題時,我常先問他用這技術的目的是什麼,因為要達到那目的,也許有更適合的技術,或甚至不必進行那實驗。當我們面對「如何做某事」的問題時不要忘記「為什麼要做某事」,因為「做某事」或許不是唯一或最好的解決方案。這樣的反省讓我們回歸重點,打開思路。


法國哲學家李維史陀(Claude Levi-Strauss)曾經說:「科學家不是提供答案的人,而是問對的問題的人。」問對的問題讓你從正確的起點出發,讓你一針見血從準確的角度切入,避開讓你迷失或挫敗的歧途。


牛頓在蘋果樹下,似乎就問對了問題。他從掉落的蘋果得到靈感的故事大概是真的。根據他的朋友史塔克里(William Stukeley)的回憶錄所述,1726年有一天史塔克里去拜訪當時已83歲的牛頓,他說:「晚餐後我們走到花園,在蘋果樹的樹蔭下喝茶,只有他和我。在談話中他告訴我,他以前就是在同樣的情形下得到重力的觀念。他問自己:『為什麼蘋果總是垂直往地面掉......為什麼不往兩側或往上,而總是往地心走?』」牛頓問的蘋果問題最終孕育出他的萬有引力定律。


19世紀初同樣在英國的道耳頓對研究結果提出一個問題:「為什麼每種能溶解在水中的氣體,體積都不一樣?」他認為原因是各種氣體的構成單位是特定的「最終粒子」,不同氣體最終粒子的重量和大小不一樣。道耳頓從這樣的假設推論出「原子論」,奠定了現代化學的基礎。


1987年我剛進入陽明醫學院(現在的陽明大學)任職,和學生及助理開始研究一種土壤細菌鏈黴菌(Streptomyces)。我們提出一個問題:鏈黴菌的遺傳有一個奇特現象,就是它們的染色體有很大的區域非常不穩定,很容易被刪除。這是其他細菌很罕見的現象,到底是什麼奇特的結構或機制造成不穩定?我們追究到最後,發現鏈黴菌的染色體居然是線狀的,而不穩定區域就位在染色體的末端。這個發現讓大家都嚇了一大跳,因為在這之前,大家都以為鏈黴菌和其他細菌一樣具有環狀染色體。


這三個例子都是根據觀察或實驗結果發問,提出可以被檢驗的理論,再進行實驗測試。有時候科學家腦中的構思卻無法(至少在當時)做實際的觀察或實驗,只能進行所謂「思考實驗」(thought experiment)。愛因斯坦年輕時就做過這樣的思考實驗:他想像,如果自己以光速前進,將會看到怎麼樣的景色?這個思考實驗引導出他日後發展的廣義相對論。


除了問好的問題之外,當我們把問題講給別人聽的時候,提問的方式也要正確。下面的例子是一則同樣和貓有關的問題:「有一隻貓從牆上跳下來,牠先往左邊看看,再往右邊看看,然後往前直走。為什麼?」有人回答:貓先左看再右看,是要看有沒有車子開過來。也有人回答:先是左邊有人叫,然後右邊有人叫,所以貓先看左邊再看右邊。腦筋急轉彎真正的答案是:貓往左邊看再往右邊看,是因為牠不能同時看兩邊。


這出人意表的答案雖是搞笑,但是合理,因為凡是貓、獅、人等掠食動物的雙眼都長在頭的前側,讓兩眼前方的視野充份重疊,景物看起來才有立體感,能瞬間準確判斷獵物的距離;這種安排的代價是個體必須轉頭才能看清楚兩側。反之兔、馬、羊之類的獵物,雙眼就長在頭的兩側,隨時可以眼觀八方、提防掠食者。上面腦筋急轉彎的答案就不適用於兔子,因為兔子可以同時看左右兩邊。


仔細想想,三個答案都是針對不同的重點作答,邏輯上都沒錯。那麼為什麼一個問題會有不同的合理答案呢?這是因為問題本身不夠明確,沒有交代問題中的「為什麼」問的是什麼?是問為什麼要先往兩邊看再前進?或者為什麼先看左邊再看右邊?或者為什麼不兩邊一起看?回答的人也沒弄清楚,就根據自己的假設作答,有人回答貓為什麼兩邊看之後再前進;有人回答貓為什麼先看左邊再看右邊。而腦筋急轉彎的答案是為什麼兩邊不一起看。作答者如果夠嚴謹的話,應該要請發問者釐清他想問的是什麼,才能針對問題思考作答。當然如果碰到這樣嚴謹的對手,腦筋急轉彎就沒輒了。


這個腦筋急轉彎依賴的就是我們平常不嚴謹的態度。日常生活中我們問的問題常常不夠嚴謹,或許會降低效率,也會迸發笑點。例如有一位老太太用雨傘戳一下公車司機,問說:「這裡是哪裡?」司機回答說:「這是我的肋骨。」


在正式場合提出不夠嚴謹的問題,後果就比較嚴重。考試的問題如果陳述不夠嚴謹(像上面貓的問題),就會誤導學生。如果是口試,考生還可以請老師釐清問題;如果是筆試,可能就會答非所問。


在台灣教育環境長大的學生們比較不喜歡公開問問題。我在美國攻讀博士的時候,系裡每星期都有兩場演講,由老師和同學報告自己的研究成果或閱讀文獻的心得。老師都鼓勵同學踴躍發問,因為在互動中進行的解釋、辯證和討論都是很重要的學習工具。那時候我定下一個目標:聽每一場演講一定要發問一次。當時因為要講英文,我都會事先推敲想好要說的句子、想好如何清晰有邏輯地提出問題,不要結結巴巴說不清楚。前幾次我都要鼓起勇氣才敢舉手,但多多練習,久而久之就養成好習慣。附帶的好處是因為要提問,每次都會認真聽講。


後來我一直鼓勵學生勇敢發問,我告訴他們要記取「國王的新衣」的故事,要學習那位質疑國王沒穿衣服的小孩,雖然和其他人意見不同,仍然坦直地說出自己心中的疑問。美國哲人愛默生曾說過:「當對方呼聲很高的時候,我們更要心平氣和堅持我們自發的感想,不然明天一位陌生人會高明地說出恰恰是我們一直想到和感受到的東西,我們將被迫羞慚地從別人那裡接受我們自己的見解。」即使最後發現你是錯的,你也會從中有所學習。問越多,錯越多,學越多。學習過程不要害怕暴露你的無知,不懂不要裝懂,讓老師知道你不懂,老師才能適當地教導你。


我們不要只吸收問題的答案,而要多問問題,問正確的問題,並且正確地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