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上集

Wonder

對於問題的好奇比知道答案重要,因為驚奇正是科學的起點。

撰文/高涌泉
2016-01

形上集

Wonder

對於問題的好奇比知道答案重要,因為驚奇正是科學的起點。

撰文/高涌泉
2016-01


國內歷史最悠久的科普雜誌《科學月刊》,創辦人林孝信2015年12月20日病逝於台南,享年71歲。我原先已知他罹病的事,但是沒想到不幸的消息來得這麼快。林孝信1966年自台灣大學物理系畢業,後來到美國芝加哥大學攻讀博士。但他一來因全力投入雜誌事務,二來因參與保釣運動,護照被台灣政府沒收,研究所學業不得不中斷,不過他關心科學教育的熱忱一直沒有改變,不少人全然是因為受到他的精神感召而加入科普行列。1990年代,台灣社會開放了,他回到台灣,仍舊奉獻於教育工作。


林孝信以及台灣大學物理系同學顏晃徹(不幸也已過世)兩人,是我所知台灣知識界少數的人格者:他們從不計較個人的名利得失與物質享受。好幾年前,有一次我與王道還開車到台北醫學大學旁接林孝信進校開會,那時恰是中午過後不久,當我們的車子接近林孝信時,我看到站在路邊等我們的他正一手拿著一條白吐司麵包,另一手剝著麵包吃,不折不扣,如同我耳聞已久的苦行僧模樣。


《科學月刊》第一期出現於1970年1月,裡頭一篇〈代發刊詞〉寫說辦這份雜誌的動機「不外乎是(闡明)科學對於現代社會的重要性,……協助大、中學的科學教育,藉科學之介紹而將科學精神帶到行政處事上,帶到日常生活思想上,等等」,並且說「我們的目的,決不是要替美國研究所製造一些優秀的準研究生,普遍提高國內科學水準才是我們的原意。」所以林孝信與《科學月刊》夥伴皆是懷抱著啟蒙、淑世的精神來提倡科學。


40多年過了,從很多角度看,台灣社會都變了個模樣,回頭檢視《科學月刊》的努力,我們怎麼看待?一方面,科學的重要性在台灣已廣受認可,國內科學水準也已大幅提升,但是所謂的「科學精神」是否進入行政處事與日常生活思想上了呢?顯然林孝信以為情況離理想尚遠,因為他幾年前接受訪問時仍說:「這路是永遠走不完,我還有很多目標沒做。」不過「科學精神(方法)」其實是頗為可疑的概念,因為無論是「理性的態度」或「質疑的習慣」等一般認定是科學精神的內涵,都還為科學哲學界爭議不休。另外「協助大、中學科學教育」的工作也在升學主義的壓迫下,顯得軟弱無力。


21世紀的台灣所需要的不是「引介新知、啟發民智」的科學啟蒙,因為透過正規科學教育,我們已經塞了很多科學知識到學生的腦袋裡。我們所忽略的是數學王子高斯的一句名言:「帶給我們最大喜悅的,不是知識,而是學習,不是擁有,而是過程。」也就是說,我們忘了對於問題的好奇比知道答案重要,因為一旦知道答案,一切都會變得無趣。


蘇格拉底在柏拉圖對話錄〈泰阿泰德篇〉(Theaetetus)有這麼一段話:「親愛的泰阿泰德,當塞歐都瑞斯(Theodorus)說你是哲學家的時候,他可是看穿了你,因為對於驚奇的感受是哲學家的本性,驚奇正是哲學的起點。」文中的「驚奇」譯自英文wonder,我不懂希臘文,不知wonder是否是對於希臘原文精確的翻譯,不過我完全認同驚奇是哲學的起點,事實上,我還要進一步說,對於驚奇的感受也是科學家的本性,驚奇也是科學的起點。500年前,中國人不知道腳下的大地是顆圓球,如果知道,我相信很多人會好奇,地球另一端的人會不會掉到太空中?這就是驚奇之感,也是我們常因習以為常而喪失的感受。沒有了驚奇之感,科學便不會進入「日常生活思想上」,而會成為一旦考完試就想盡快忘掉的東西。


哲學家康德說,他每每想到「頭頂上的星空與內心的道德律」,就感動不已,而且越想就越覺得敬畏。道德律的意義在我們固有文化中是非常明顯的,不用外求,但是對於星空的思考,我們需要借助外人的經驗。林孝信說「這路永遠走不完」或許太悲觀,但同志的確仍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