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觀點

創意有Q,年齡零相關

在一般人的刻板印象中,所有重要的科學成就和偉大的藝術創作,都是來自年輕的科學家和藝術家,這完全是「英雄出少年」的迷思。

撰文/曾志朗

科學人觀點

創意有Q,年齡零相關

在一般人的刻板印象中,所有重要的科學成就和偉大的藝術創作,都是來自年輕的科學家和藝術家,這完全是「英雄出少年」的迷思。

撰文/曾志朗


沿著48度斜坡,電動火車緩緩上爬,坐在紅色外殼的車廂內,感覺腳底的地板一直往下掉落,雙腳不由自主用力抓住地板,眼睛則向上盯著遠處積雪的峰頂,那就是瑞士琉森湖景區內最有名的皮拉圖斯山,海拔2132公尺,在神話傳說裡,會噴火的友善火龍就住在那經年積雪的峰頂巢穴中。怪不得這纜車上的許多遊客,身上都罩了件印有一隻神氣活現的紅色小龍的T恤。這一段路,號稱是世界上最長最陡峭的齒軌鐵路,確實名副其實。由山腳到山頂,直線上升半個小時,每次回首下望,但見琉森湖越來越小,湖上的船隻也越來越像玩具船,湖邊的房舍疊落整齊,而環湖的森林,一片紅,一片綠,中間又穿插著模糊的黃,全都浸盈在灰濛濛的霧氣中,像是畫家的彩色盤,五彩繽紛,但亂中有序。人間美景,盡在腳底!


抵達山頂,火車停在斜坡上,我跳出台階,走上觀景平台,積雪成冰,舉步維艱,但既來之,就當然不可空眼歸。我站穩腳步,舉目四望,峰頂的巨岩,泰山壓頂式的籠罩在眼前,雪白相間的峭壁,碩壯雄偉,令人肅然起敬,敬它看盡人間無常,卻仍屹立不搖!


我們在山頂逗留片刻,一飽眼福後,改搭高空纜車下山,欣賞另一種風情。飄浮在7000英尺高的天空中,環顧四周,頓時感到無依無靠,風大時,纜車暫停前進,但車廂仍搖晃不已,使人心生恐慌。只見女車長在門邊控制板上熟練的按了幾個鈕,纜車搖晃的程度便減緩了,我們才鬆了一口氣,纜車卻又立刻往下移動。女車長笑嘻嘻說:Hold on! No Problem! 還沒有機會看清楚四周景色,纜車已來到半山腰。穿過山洞,下了大纜車,再跳上六人座的小纜車,一路下滑,不出一刻鐘,我們就飛抵山下。走出纜車,腳踩平地上,站穩了身體,回首看那插入雲裡的山峰,天上人間,恍如隔世!


這一趟旅遊值回票價,但並不在原先計畫的行程中,我們其實是來參訪瑞士巴塞爾音樂學院的音樂教育學程,並實地觀摩三位年輕教師的教學活動。他們的音樂新創教學課程在瑞士頗有名氣,也得到很多教育學者的讚賞。巴塞爾市擁有許多世界著名的生醫科技製藥廠,長期資助巴塞爾的音樂文化活動,使古典音樂得以傳承,也不斷引進世界各地的現代音樂創作。城市的偉大不在高樓建築,而是在處處讓人有所感的精神文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有一家不知何名的生技藥廠,突然捐了一筆錢,邀請這三位音樂教師,並指定他們前往台灣,將這套課程介紹給台灣的小學。捐款人是誰?音樂學院不肯透露,但捐款人的善意,卻教人由衷感激。透過在歐洲樂壇知名的台灣小提琴手黃義方教授(他曾擔任西班牙塞維亞皇家交響樂團第一小提琴首席,目前是巴塞爾交響樂團主要小提琴手,2008年曾到新竹的清華大學當駐校音樂家),找到東元科技文教基金會來承辦這項音樂交流活動,因此我們應邀前來了解與評估。利用空檔,黃義方幫我們安排了皮拉圖斯高峰行,讓我們在幾個小時之內,經歷驚心動魄的登山火車,由湖區直上山峰,再搭乘大型纜車,一覽遠處壯觀的阿爾卑斯眾山峰和俯瞰波光四射的琉森湖面,然後轉乘小型快速纜車,由另側回奔山谷,接上巴士,返抵琉森火車站,而他則利用這段時間和樂團進行每天固定的練習。演練,再演練,不停的演練,他的天才得以發揮,拉琴造詣不斷提升,靠的就是持續不懈的努力。


對這位充滿才氣,非常敬業,對教育又有熱情的年輕音樂家,我甚是喜歡。幾天共處,對他處事的圓融和生活的涵養,更是欣賞有加。可是我最有興趣的,還是和我腦裡正轉啊轉的想個不停的一篇論文有關,得知他從神童到遇名師,到進入歐洲有名的音樂學院就讀,還未畢業就被一流交響樂團請去表演,年紀輕輕已經成為著名交響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到現在在富有盛名的音樂學院當教授兼主要小提琴手,這些經驗說明他因年齡增長而歷練越豐,但我好奇年齡增長是否使他對音樂的感知和創作的境界也因而提升?還是反而降低,甚至停頓了呢?不拉琴的黃義方,習慣拿著一根很好看的白色電子菸,知道我對菸味過敏,他跑到室外噴了幾口菸,然後從容的走到我面前,很嚴肅的說:「年紀小,拉琴的技巧和對樂曲的欣賞,靠天份和不停的練習;年紀大一點,琴音會隨理解而發生變化。現在年紀更大,經驗更豐富,拉琴技巧更細膩,但對樂音的流動,不再講求理解和表現,而是讓整體韻律因心境和環境的互動,產生隨遇而安的表達方式,自自然然的,沒有加上任何修飾。藝術家只有成熟,不會被年齡的框架所綁住。」我看他拿著菸的表情真誠,沒有一絲矯情,談話的內容又是那樣動人,而且他所說的經驗之談,和最近科學研究的「天才也許出自少年,但專才創意則不論年紀」的結論,也是一致的。


在一般人(包括眾多科學家在內)的刻板印象中,所有重要的科學成就和偉大的藝術創作,都是來自年輕的科學家和藝術家。這完全是「英雄出少年」的迷思,因為真正能完成世代革新大業的天才兒童,實在是鳳毛麟角,才會「物以稀為貴」,而「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反例實在是太多了,要從稀有的個案,概化到普遍性的通例,確實是有待商榷。此外,社會生活的智慧告訴我們「薑是老的辣」,也不完全是無稽之談。年輕有為固然可喜,但越來越多的科學證據,顯示出有影響力的創意,常常來自有經驗和毅力的專業(專心從事某一事業)人士,而創意出現的時間點,和創意提出者的年齡並無相關。最近刊登在《科學》期刊上的一項研究報告清楚指出,從大數據的資料分析看來,好幾個不同領域的科學家,他們發表有影響力研究論文的時間點和年齡呈現零相關。這個發現很詭異,因為從表面的數據來看,年輕科學家發表具影響力論文的數量,多過年紀大一些的資深科學家,那年齡怎麼會無關呢?


這一群跨歐美也跨領域的科學家先以物理學家為例,從1893年到2010的出版文獻中,找出2887位在研究生涯中每五年就至少發表一篇論文的科學家,仔細比對他們論文的影響指標和發表論文時的年紀。很顯然的,年輕物理學家比年紀大的物理學家確實產出比較多影響力高的論文。這差異來自年輕人初任教職,為了表現好成績,就有較多的論文產出量;而產出論文量多,其中出現較高影響力文章的機率,當然就會高一點。因此,用統計的方法把產出量的變異量控制住(用共變的相關統計方法剔除其相關變異),就發現產出高影響力論文的機率,和科學家的年齡是沒有相關的。換句話說,60歲的資深物理學家和25歲的年輕小夥子,在產出有影響力論文的機率是相等的。


在大數據的分析中,研究者也發現,排除絕對產出量和運氣,科學家的人格特質(熱情、毅力和無懼失敗的態度)、專業成熟度(功力和火候)、了解當前專業領域的氛圍(zeigeist, 大方向和所謂當下研究派典),以及提出動人結論的技巧(我稱之為眉角),都會提升產出有影響力論文的機率。研究者把這些複雜的因素稱之為Q因素,他們發展了一套Q數學模式,成功解釋了出現高影響論文機率的原因,也發現Q因素的理論同樣適合在其他六個專業領域的出版狀況,甚且適用在藝術的創作中。當我聽到黃義方的回答時,忍不住笑了。


在瑞士皮拉圖斯山上,我再三思考這篇有趣的研究,感到大數據世代來臨,揭密的技術越來越強,就會破除很多因片面印象所造成的迷思,讓隱藏的真相水落石出。面對壯闊的湖光山水,心裡除了「創意有Q,年齡零相關」的感想,忍不住要大聲疾呼:「永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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