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觀點

生命的顏色,既藍又綠

綠生活是對環境乾淨和安全的要求,綠能是節能減碳的代名詞,長青則是代表著永續的概念。綠色思維的貫徹與實踐,怎麼不是解決未來能源危機的重要指標呢?

撰文/曾志朗

科學人觀點

生命的顏色,既藍又綠

綠生活是對環境乾淨和安全的要求,綠能是節能減碳的代名詞,長青則是代表著永續的概念。綠色思維的貫徹與實踐,怎麼不是解決未來能源危機的重要指標呢?

撰文/曾志朗


最近這些年,因為擔任許多國際學術組織的審議,加上我們的研究團隊在歐、美、澳、亞等洲都有合作實驗正在進行當中,所以我比剛回國著重在新知推展和人才扎根的那些年飛得更勤,必須常常飛到各國主要城市去工作。搭機時,我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地上景物越來越小,見窗外雲層越來越厚,而當機身衝出雲層時,光明照耀蒼穹(白天)或繁星閃爍天際(黑夜)的瞬間,最是享受。那時,總會不由自主升起「生命在宇宙之中」的美麗感覺,海闊天空,無拘無束!


飛過不同國度的上空,地面的顏色也有不同的鋪陳。往北飛去,12月的芬蘭,由天空向下望,白皚皚一片;向南而行,途經中國大陸,灰濛濛一片,應該是戈壁沙漠,然後是褐色光禿禿的黃土高原,再穿過綠油油的江南農地,就是一望無際的深藍、淺藍和墨綠,宛如畫家的調色板,原來是飛機已經過了南海那片大洋,來到馬來西亞和汶萊那茂密的原始森林上空了。我忽然想起幾年前由紐約飛往阿拉斯加的安克拉治,半夜睡得正酣時,空中小姐很好心的搖醒我,要我莫錯過奇景。由窗外看遠處地上浮起來的極光,紅色層層雲浪,綠色條條光柱,盤旋掛在藍色的霧幕上,景象萬千,令人目眩神迷,那次目擊的震撼,至今不能或忘。


飛機越飛越高,由一萬英尺的高度,很快往上升到三萬英尺,而我總是一路俯視地面的景物,越來越渺小,終至模糊不清,只剩下一朵一朵白,那是雲;還有綠,那是樹林和農田作物的所在,也是人和動植物生命的維生之處;當然,包圍著綠色版塊之外,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藍,那是海,是魚蝦貝藻和眾多海底生物的生命場域。原來地球上,構成生命的顏色,不是藍,就是綠。這樣的顏色構圖,在從衛星拍攝而來的地球影像上,真是看得一清二楚。偶爾有一小小的褐色條紋,那是寸草不生的沙漠地段,對生命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因為沒有生命,就沒有意義。


從衛星照見的地球顯示,人是生活在綠色之中的。這使我想起在《紐約時報》科學版上讀到的一篇文章,作者是曾獲普立茲報導獎的昂吉兒(Natalie Angier)女士,她在文章中列舉了一些和綠色相關的實驗,非常有趣,也很有啟發性,其論點和我對地球顏色的生命看法是不謀而合的。無論綠色大地或藍色海域,生物需要氧氣才能存活,而植物的葉綠素所進行的光合作用,為生命提供了新鮮的氧氣;所有的生物更需要食物才能生長,需要營養來維護健康和強化體質,而所有的食物都是光合作用的產品,所以說生命的顏色就是綠色,一點也不為過。


綠色意含著生命的泉源,那麼從科學的角度去探討,當然就必須問一個問題:光合作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英國倫敦帝國學院的一群科學家比對了200種藍綠藻(cyanobacteria)的基因序列,聚焦在其中一個會促進光合作用的D1基因,結果發現D1存在於至少五種類別的藍綠藻中,而這幾種藍綠藻都已經證實有超過25億年的生命史了。也就是說,在地球上有單細胞生命起始的那個年代,藍綠藻就已經透過光合作用,在水中分離出氧氣來促發生命的動力了;而後的生命演化,光合作用都扮演最主要的養份提供者角色。遠古藍綠藻與生命之始同在的證據,和現代人喜好走洗森林浴,享受強身靜心的行為,都一再說明,由古至今,人類以及所有生物的生命,總是受到綠色福蔭的照護!


城市建築的營造商和為大樓美化的設計師們都知道,利用綠色來點綴,可以增進鋼筋水泥的美觀和提高房子的價值,健康科學研究也發現,灰色建築物給人乾巴巴的感覺,但只要在內部和外圍種上一些樹,再鋪上些許草皮,就有助員工的身心健康,使其工作情緒變好,也能使學校學生的學習效率增強。說起來,盆栽的風水說是有些道理的。


綠色既是人類生命演化的最佳伴侶,那在物競天擇的歷程上,當然也會發展出對這個顏色的敏感度。事實也確是如此,在心理上和生理上,藍綠都是我們的最愛。對顏色的喜愛度,不少國際調查的結果都顯示,藍色和綠色名列一、二,大幅超越紅、褐、紫、靛等顏色。名列第三的是黃色,而大家都知道,藍色摻和黃色所產生的顏色就是綠色。從生理上看,我們視網膜上負責偵測顏色波長的錐狀細胞(cone cell),也是對光譜中的綠色和黃色波段最為敏感。


大自然的種種花樣非常複雜,但有時卻遵循相似的規律。研究鳥類羽毛顏色的科學家,經過多年的觀察和實驗,也很理所當然的告訴我們,很多鳥類的綠色羽毛都是經由混雜藍色色素和黃色色素發育而來的。藍和綠,水乳交融的交情,可見一斑。


綠色還帶來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它的黏著性是很低的。有功力的畫家會使用綠色去勾畫不想太突出的物件做為背景,而這個技巧是有實驗證據可以支持的。德國的心理學家讓受試者觀看一系列使用紅、綠、藍、黃等不同顏色勾畫出的物件(如汽車、房子、椅子、衣服等),再讓他們做記憶實驗,但不要求受試者回憶所見的物件是什麼,而是詢問他們物件是使用哪一種顏色所畫的?結果對用綠色畫的物件,受試者大多答不出來。這結果和我們對綠色的敏感度,不是相互矛盾嗎?不然!敏感度使我們提升對綠色物件的注意,但對呈現的綠色線條太習以為常就掉以輕心,以至於沒有登錄(encoding)在記憶系統中。一言以蔽之,綠色已為本, 何須太在意?!不過這個實驗精采的是科學家對輸入訊息處理的研究,精細到能區分出引起注意(orienting)、登錄、儲存的細微運作,令人歎為觀止!


也許綠色不只是代表生命的顏色而已,它更是人生無常的一個象徵,否則我們要如何解釋全世界賭場的台布全是綠色當道呢?對昂吉兒的這篇科學文章,我充滿了敬意,她畫龍點睛帶出綠色為生命之源的看法,更巧妙引述歷史學家的有趣觀察,一語道破綠的多變。


然而,我必須指出,在現代的社會裡,綠色也衍生許多新的意含,充份代表人們對未來生命品質的期待。綠建築、綠生活是對環境乾淨和安全的要求,綠能是節能減碳的代名詞,長青則是代表著永續的概念。綠色思維的貫徹與實踐,怎麼不是解決未來能源危機的重要指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