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觀點

速讀成跳讀,越讀失悅讀

我上了一門速讀課,學會20分鐘讀完《戰爭與和平》,這是一本關於俄羅斯的小說——伍迪‧艾倫

撰文/曾志朗

科學人觀點

速讀成跳讀,越讀失悅讀

我上了一門速讀課,學會20分鐘讀完《戰爭與和平》,這是一本關於俄羅斯的小說——伍迪‧艾倫

撰文/曾志朗

這是啥?怎麼會有牛在公路上?我們的汽車得減緩速度繞過牠而行,看牠悠哉悠哉的樣子,完全在享受當路霸的特權,無視我們的車子和一大堆機車、腳踏車、人力三輪貨車一起擠到了行人道上。邊旁等候的攤販、兜售簡單小禮品的小孩一擁而上,手抱著嬰兒的母親也來討錢,怕我們不懂,一手弄哭嬰兒,一手指指嬰兒肚子,再指指自己張大的嘴,意思很清楚,教人看了不忍心。我掏出皮夾,正要給她一些零錢,沒想到司機及時阻止我,眼光掃向婦人後方正包圍而來的一群人,用破破的印度英文說:「你這一給,所有的小孩和婦女都會圍過來,車子走不動!不能給!」他快速踩了油門,加速駛離現場。


我心裡有些沮喪,望著遙遠拋下的那一群人消失在飛揚的塵幕之中,不禁想起了那上下兩冊厚厚的小說《項塔蘭》所描述的孟買貧民窟,不正是這幅場景嗎?我以為德里是印度的首都,各方面的基礎建設和社會建設應該有所不同,但眼前的情景讓我對印度種性制度下的文明前景感到悲哀。印度所培養的數學和資訊人才,遍佈世界各地最活躍的科技園區,影響所及,連舊金山南部矽谷的日本餐廳都被印度餐廳所取代,但如此先進的高科技,顯然撼動不了印度古文明裡的社會生活文化。德里國際機場內外管理的混亂,令人氣餒。機場內兌換貨幣的人員,不給足錢數的情形,稀鬆平常;司機行經機場收費站時,對找回的紙鈔,不但一張張舉起端詳,而且很細心的重新數過,在在說明觀光客時刻處於沒有信任基礎的社會生態中!唉,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不經一地,不知在台灣的方便和幸福。


在2月農曆年的前一個星期,我和實驗室共五位研究員應邀到印度國家腦科學研究中心所舉辦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和其他來自美國、德國、西班牙、英國、法國、荷蘭、香港的語言學者和認知神經科學家,針對「母語的閱讀素養在多語社會裡所扮演的角色」,在中心主任辛赫(Nandini Singh)博士的主持下,展開三天既嚴肅(報告各自實驗室的新發現和基礎理論的建構)卻又幽默但意義深遠的論述和檢討。其中,列舉了跨語文社會中,因情境誤導或對譯文語意誤解而產生的笑話,確是一籮筐,數不勝數。舉個例子,印度人習慣「搖頭稱是」,很多演講者在台上講得精采萬分,內容充實,數據漂亮,說理清楚,呈現的圖檔美麗大方。可是台下聽眾,頭一直搖,把講者看得心驚膽跳。還好,我以前就經歷過這種場面,所以演講時,看到台下搖成一片,我也就跟著晃起了頭,真是賓主盡搖頭,心裡樂融融。


最後一天會議,大會特意安排學校老師和醫院的語言治療師來參加總結和綜合討論。他們從實務的經驗說明了多語文生活環境的教學困難,如學生的母語和學校語文課教的國定語文不同,和他到不同社區討生活或打群架的另一語言也不一樣。印度有200多種方言,國定語言有20個,而光是鈔票上表達面額的數字就有13種文字。怎麼編課文?怎麼教?要學生學什麼?學一種、兩種,還是三種?實在很複雜。至於臨床醫學,在診斷和治療失語症患者的語言缺失行為時,確實會遭遇到許多莫名的困境和難題。這些問題有待科學家做轉譯研究時,花更多心力去鋪陳更實務且符合社會多語文生態環境的實驗設計,以找到更好的教學與介入方案。我想,在現今全球化的世界,學習第二語言已是自然的現象,學習第三種語言也將是必然的趨勢。此時此刻,專做實驗的認知神經科學家、窩在研究室構思理論架構的語言學家,和語文教學的第一線老師,得以聚在一堂,討論多語社會的單語者(很少了,可能不存在)、雙語者和多語者的認知運作體系,比較由小、及長、到老的腦神經發展,實在是很令人興奮的場景。


會議結束了,中午用餐時,大會又特地安排博士生、博士後研究員和大會主要講者一起用餐。坐在我這一桌是一位印度理工學院的資訊工程博士生,英文很流利,可是我一句也聽不懂,因為印度英文的抑揚頓挫和美國英語、英國英語差異極大。我請他說慢一點,一字一音把他目前的研究主題講清楚。他很驕傲的說,他正在設計各種可以在電腦和手機上操作的教學方案,目的是讓學習者增進閱讀的速度,而且已經有實驗證實他的教學成效。他認為對處在現代智識爆炸的世代,個人吸收知識的管道還是大量閱讀,印度這個古文明大國要趕上歐美先進國家,就必須在閱讀速度上加強,才能勝出。他搖頭晃腦講得很興奮,而且條理清晰,一副標準工程師的模樣,但本著學術良心,我不忍他越走越偏,就不得不潑他冷水了。


透過閱讀、吸收知識,速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還是要「理解」輸入的資訊。他想要訓練閱讀者一目十行以增快速度,違反了眼睛的生理反應。因為過去有千百個實驗,追蹤眼球凝視點(高科技眼動追蹤儀可以測量到每一毫秒、即千分之一秒的眼睛凝視點)以及周邊視覺區的訊息輸入清晰度,發現在視角三度以外的訊息就變得很模糊,所以一目十行是不可能的,再努力訓練也無法促進和增強反應。眼動追蹤的實驗也告訴我們,凝視視窗的大小也有限度,在凝視點之外,中文字可以看到左1到右4,英文字母則是左4到右6,前者涵蓋兩個中文字(音節),後者的字母總數加起來也差不多是兩個字(word),經過訓練雖可以把視窗加寬一點點,但也只有一點點,對閱讀的理解幫助不大。


所有速讀教學方案,都強調要抑制閱讀者唸出聲音,但實驗證實,抑制的訓練在初期有效,在較難的文本中,由發出聲音的喃喃自語轉換成為默念式的內在語音(inner speech),反而有助於工作記憶的延長。此外,這些教學方案操弄文本在螢幕上的呈現方式,不再是排成一列一列或一行一行,而是讓一個字一個字出現在螢幕中央的凝視位置上,以為這樣可以減少眼睛移動的時間。但研究顯示,閱讀速度確實可以進步,但理解能力卻降低了。這是因為正常的閱讀,眼睛會回歸到前文未解之處,用以驗證;把這個可能性去除了,理解能力會降低,實在是顯而易見的道理。


其實,很多速讀教學方案主要是教跳讀,所謂挑出重點字詞。但這會把作者想表達的文意扭曲或視而不見,小說裡許多明喻和隱喻都消失了,文章乾巴巴,讀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失去閱讀的樂趣了。


伍迪‧艾倫說得妙,他上了一門速讀課,學會20分鐘讀完《戰爭與和平》,結論是「這是一本關於俄羅斯的小說」。你想這樣的速讀,有什麼意思?什麼都不必再說了,Peri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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