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觀點

新出非洲記:路,哪會只有一條?

為求生,走四方,遠古人類從不墨守成規,現代科學家更不可以只在舊框框裡探索真相。

撰文/曾志朗

科學人觀點

新出非洲記:路,哪會只有一條?

為求生,走四方,遠古人類從不墨守成規,現代科學家更不可以只在舊框框裡探索真相。

撰文/曾志朗

幾場大雨,洗去台北的暑氣,天忽然涼起來了。夜裡不經意抬頭望向天際,台北的黑色天幕竟然難得閃爍著清晰的點點星星,亮晶晶的景緻確實迷人。白天的太陽也不再熾熱難忍,高爽的氣息隨風飄至眼前。原來是秋天到了,而且轉瞬之間就過了一半。

離開台灣,飛來荷蘭,再到比利時的根特古城,離我來開會的布魯塞爾只有半小時的車程。一路上,也是秋高氣爽,只是太陽要到晚上八、九點才慢慢落下。根特城裡有六條運河交織,素有「小水都」之稱,是中世紀有名的紡織大城,河道兩旁是造形奇特的房子,每家屋頂都像一座一座小山的樣子,但山的斜坡卻又有各自的建構方式,甚至插上了舞姿不一的精靈。一排排看去,真是別有風味,尤其反映在河上的倒影,波光瀲灩,煞是好看!但這個城市最美的是參差在環狀市集廣場周邊的教堂,壘壘對峙,又相融並列,從市區的不同角度看去,一下子出尖塔,一下子又現方形鐘樓,往前走幾十步,再回頭望,尖塔變圓頂,方柱成古堡,怪不得根特又被稱為「精靈充斥的城市」!

我趁著到歐洲研究委員會開會的機會,利用週末提前來到根特。除了從委員會一位根特大學來的教授那裡耳聞其景緻優美、建築獨特,加上根特大學已躍居比利時最好的大學之外,最主要的誘因還是想親眼目睹展示在聖巴夫主教堂的那12幅舉世聞名的「根特祭壇畫」。不久以前,我在電影「大尋寶家」看到它們在二次大戰時被德國納粹軍人搶走,又差點被燒毀的故事,對這12張「定義基督教」精神的畫作心生嚮往。所以,就真的來了,就站在輝煌古典的聖巴夫教堂裡一個小小的展示堂中,面對這范‧艾克兄弟精心繪畫的大作,體會藝術之美和精神文明的靈性感召。我想人類歷史的演進,所謂智慧的成就,是能把心靈的抽象內涵和物質的具象表述融合在一起。這忽然間湧出的領悟,才是讓我覺得實在不虛此行!

離開古色古香的根特,回到歐洲研究委員會的總部。收拾起這兩天悠閒安逸的心情,馬上就得進入戰備狀態了,因為四個月前我們這組共16位評審從各方飛到此地,經過密集討論,淘汰了3/4的研究申請案,留下40件,就等著這次決審會議的評判了。有別於前一階段「第七期科研架構計畫」(FP7)的審查,今年的「展望2020計畫」(Horizon 2020),歐盟破天荒把入選的計畫主持人都請來總部做簡報,並接受審議委員的面試,最終只有15件左右將獲得獎助金,新進研究員有高達200萬歐元,資深研究員則可能有400萬歐元,因此競爭激烈。而我們這些審評委員事前對每個入選的申請案都必須詳讀,也分配好現場負責主導發問的案子,最後再針對每個申請案仔細討論,決定補助與否,所以也必須展現實力,不能在來自各國的頂尖學者面前「漏氣」。因此,不只是申請人要使盡渾身解數,審評委員也要比他們更用功才行,否則所做的評論如何能服眾?我必須很感激的承認,當了這八年的審議委員,不但研究領域的學問更扎實,對科學的視野也更寬廣和更有深度了。

我今年參與的審評小組是「人類心智及其複雜性」,透過各種不同的學科角度去探討人類心智活動運作的腦神經機制及其演化的歷程。從基因到腦神經細胞,到神經系統的功能性聯結,到認知歷程的整合和執行功能如何反映在行為的具象表現,研究主題繁雜多樣,但近幾年的研究成果非凡,對人類行為的了解也常有突破性的發現。所以我每次來開會都很開心,雖然全天緊鑼密鼓的討論,中午也只有快速吃個三明治果腹的時間,一連數日,精神和體力的負荷都大,但收獲良多,每分鐘都在學習新的知識,享受智慧飽和的喜悅!你了解我的快樂嗎?這次也不例外!

我一大早精神奕奕走進歐洲研究委員會,一樓大廳貼滿了這些年來重要研究成果的海報。離我小組開會還有一點時間,我不由自主的站在海報前,逐一瀏覽。其中有一張海報特別吸引我的目光,上面是整個紅通通的阿拉伯地圖,圖上用阿拉伯數字註記了七個考古挖掘的地點,標題是〈在沒有人跡的沙漠裡,發現遠古人類遊走的新進程〉。我馬上認出這張圖,它就是我不久以前在《美國科學家》讀到的一篇考古人類學新發現的報導。原來這個由德國杜賓根大學和美國夏威夷大學兩群考古人類學家共同合作的計畫,支助者已經從《國家地理》雜誌和李基基金會轉為歐洲研究委員會了。

這個研究最重要的發現就是如海報標題所說的,這群科學家竟然在寸草不生的熾熱沙漠地底下,挖掘到少許遠古人類的骨塊和大量動物的骨頭,顯示在10萬年前曾經有人類和動物生存於此!這如何可能?現代人駕現代車輛都很難在這塊廣袤無垠的沙漠上移動,遑論遠古的人類。除非在遠古的年代,這裡不是沙漠,而是河流經過的地方?有證據嗎?有!近年來,研究大氣變遷的地球科學家利用太空遙測技術,檢視地殼上下的變遷歷史,從影像中偵測到10萬年前阿拉伯半島這一大塊火焰般熾熱的沙漠地區,曾經是河道所經之處。那麼,動物逐水而居,人類為獵殺動物也追隨至此,這些遠古人類和動物的遺骸如今出土,也就不足為奇了。

地圖上所標示的七個點,說明了其他考古團隊也加入挖掘的行列。英國牛津大學的研究者被問及為什麼要在那毫無生命的地點尋找遠古人類的足跡。他們回答說:「10萬年前人類由非洲走出來,傳統的路線都是往北,再往東,然後由西伯利亞穿過白令海峽到美洲。但我們的發現告訴人們,出非洲記,哪裡會只有一條路呢?那些不被畫在傳統遷徙途徑的地方,並不表示就不曾有人來定居過。我們的工作,就是忽略傳統,另闢途徑,因為我們深信遠古的人類不會墨守成規,而現代科學家更不可以只在舊框框裡探索真相。」

這番論點被另一群美國伊利諾大學的研究者證實了,他們在更東邊的寮國山區發現6萬3000年前的遠古人類遺骨,再次證實出非洲記的路線真的不是只有一條!我們常說條條大路通羅馬,如今看到這些散落各處的遠古人類遺骨,不僅拼湊出更完整的人類遷徙圖,也讓我們重新認識史實。我望著眼前的海報,心裡有些激動,就如站在聖巴夫主教堂裡凝視那12張祭壇畫時所引起的感受一般。後者是心靈的震撼,而前者是體會科學新知的愉悅。人類文明的進展,真是靈智並進的表現。科學家尋找真相,往往在不可能的地方,發現可能。我們應該以此為訓!

回顧歷史,人類尋找出路,常有大規模遷徙,總是此處有難,他處求生。然而出非洲記,不僅發生在遠古,也出現在當今。從根特回來的火車上,坐在我對面是一個20多歲的年輕人,我們一起忍受一個合不攏、隆隆作響的走道門,對視苦笑。後來我不死心,一試再試,終於把門關上。年輕人突然打破沉默,問我從哪裡來,我說:“Taiwan”。他接著就主動說自己來自“Syria”,彷彿特地為了看我的反應,他說的時候直盯著我瞧。我也確確實實愣住了幾秒鐘,才緩緩吐出“There are big problems, right?”一時間,我們竟都無語,又陷入了沉默。不一會兒,火車漸漸靠站,他提醒我:「布魯塞爾到了。」然後收起書,放進背包,挺直背桿,迅速消失在人潮之中。這是敘利亞的青年,正在歐洲大陸建構他的未來。

或許,在那沉默的片刻,他想到了他的幸運,對照出他那溺死在海上以及掙扎在邊境的同胞的不幸,而我則是想到,在出發前夕,接到歐洲研究委員會的電子郵件,希望我們這些審議委員也能協助思考,當大批敘利亞難民冒死求生,橫渡地中海,湧入歐洲,這股難民潮將對歐洲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歐洲人應該如何因應?這個敘利亞青年無預警的出現在我面前,就像問題直截了當的攤開在我眼前,無所遁逃。

這將是我們人類共同面對的一趟未知旅程。我還沒有答案,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