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觀點

科學界的PK賽

左擋右撲,PK勝負全在「輸贏一念」間?科學家有時候看到某一「點」有趣的現象,也會求勝心切去追逐那一點行為特徵,熱情有餘,卻考慮不周,而編輯也會因現象太吸睛了,以致把關不嚴。

撰文/曾志朗

科學人觀點

科學界的PK賽

左擋右撲,PK勝負全在「輸贏一念」間?科學家有時候看到某一「點」有趣的現象,也會求勝心切去追逐那一點行為特徵,熱情有餘,卻考慮不周,而編輯也會因現象太吸睛了,以致把關不嚴。

撰文/曾志朗

「昨晚你起來看了嗎?」

這是最近大部份朋友之間的問候語,而且只要看到對方睡眼惺忪、眼白泛紅的模樣,就知道他和我一樣,都是世界盃足球錦標賽的狂熱球迷。半夜一點鐘,起來看一場,三點鐘接著看下一場,熱茶一壺,咖啡續杯又酗杯,徹夜未眠,眼睛追逐電視畫面上黑白相間的足球,看兩支球隊你來我往,射球進網,Goal聲差點震破電視螢幕。我家沒電視,只能透過網路上即時實況轉播觀賞,我也跟著興奮一番。雖然競賽的球隊中,沒有我們國家的隊伍,確實有些遺憾,但無論如何,看世界一流選手攻防有序,好不容易才踢進或頂進一球的精采畫面,真是過癮!尤其看到自己喜歡的球隊進球的瞬間,血液衝進大腦的狂喜,那是難以形容的自我滿足;若被對方一足或一頭破網,心中的沮喪則是有口難言。

在這期待世足大賽的四年之中,科學家也沒有沉默,各類相關的研究很多,如何訓練專注力?如何去除臨場緊張的壓力?如何增強團隊的默契?如何加速體力復原和傷後復健?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2011年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一群心理學家所做的研究,得到了有趣的結果,也提出一個和腦部活動有關的論點。他們計算從1982年到2010年世界盃大賽中十二碼罰球(penalty kick,所謂PK)的次數,一共204次。在這204次中,有一個現象很好玩,即在球隊比分落後時,同隊的守門員在面對PK的瞬間,都有一個過份傾向右撲動作的「偏好」,這個比例是70.8%,和球隊贏球時的46.3%以及平手時的49%,達到統計上的顯著差異。他們的解釋是當門將感到球隊要輸了的時候,就會引起正向動機(approach motivation),而正向動機會激發左腦半球的活動量,就連動了右半身向右撲的傾向。研究者由此認為,右撲的偏向是門將太過於「求勝心切」的病態適應!

這篇研究報告登在權威的《心理科學》(Psychological Science)期刊上,引起關心世界盃的媒體大肆報導,並提醒教練要注意矯正這種偏好。但仔細想想,這個研究結果是有問題的。首先,204次PK樣本的代表性可能不夠,還有其他(歐洲、非洲、亞洲等各足球協會)的資料庫也應該用來做為驗證的參考。其次,這個論點只強調門將本身的生理運作,沒有考量踢罰球的人大部份是右腳踢球,踢向門將右邊是很平常的;門將不過是在應付罰球者右腳踢球的偏向,這是常態適應,而非病態適應。第三,這個研究提出左腦半球的假想,卻沒有一點腦活動的影像來佐證,結論流於臆測,沒有實質的意義。我一直不很贊同這樣把虛無的腦的聯想,無端端套在行為的觀察上。

2014年6月,在同一期刊有一篇新出爐的研究報告,果然提出反對意見。研究者是美國密西根大學經濟系的一群教授,他們利用其他資料庫,從240次的PK動作中,計算門將在自己球隊輸球的當下,向左擋或向右撲的次數。結果雖然也有65.6%傾向右撲,但和贏球時的55.6%以及平手時的56%的差異,並沒有達到統計的顯著性;如果把PK踢球者大部份是用右腳的因素納入考慮,那這65.6%的右撲是非常「合理」的行為。就經濟學的觀點,門將不管球隊處於贏面或輸面,在PK時選擇撲向右邊都是很正確的「功利」行為,絕對不是病態的適應,跟左腦半球的激發毫無關係。

我在世足大賽期間寫這篇文章,主要想點出,我們這些做研究的科學家,有時看到某一「點」有趣的現象,也會「求勝心切」去追逐那一點行為特徵,熱情有餘,卻考慮不周,而編輯也會因為現象太吸睛了,以致把關不嚴。還好,科學界永遠充滿了PK競賽,科學知識的完整性也因此就會有所保證了!

【欲閱讀更豐富內容,請參閱科學人2014年第149期7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