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與生態

護衛神聖樹林

印度村民在虔誠信仰下,遵循著守護樹林的古老傳統,卻不敵現代開發的威脅。如今他們和科學家攜手重振這項傳統,不僅獲得樹林帶來的生態利益,也兼具生態保育意義。

撰文/賈吉爾(Madhav Gadgil)
翻譯/姚若潔

環境與生態

護衛神聖樹林

印度村民在虔誠信仰下,遵循著守護樹林的古老傳統,卻不敵現代開發的威脅。如今他們和科學家攜手重振這項傳統,不僅獲得樹林帶來的生態利益,也兼具生態保育意義。

撰文/賈吉爾(Madhav Gadgil)
翻譯/姚若潔

庇佑生靈:波納加亞(Ponad Kadya)神聖樹林是印度數以萬計受到保護的同類型區域之一。這些地方為許多稀有動植物提供庇護,也是當地村民的水源地。


2014年3月中旬,我們在印度中央覆滿森林的深山中,坐在一株長葉馬府油樹(Madhuca longifolia)下,吃著當地種植的米和豆芽菜、配著魚咖哩當早餐。長葉馬府油樹多肉且帶甜味的花瓣不時飄落,因此我們以一盤子的清甜做為點心,結束早餐。招待我的是貢德族人(Gond),他們是印度馬哈拉什特拉邦(Maharashtra)門達村(Mendha)的居民,25年前便宣告要管理此地豐富的自然資源,而且外人不得插手。從那時起我便以田野生態學家的身分與他們一起工作,協助研擬生物多樣性資源的管理策略。那天,我正期待拜訪他們計畫設立為「神聖樹林」的七片森林,這些森林位於1800公頃的共有林地中,總面積超過共有林地的12%。


「神聖樹林」(sacred grove)是指被開發中國家的鄉村社群視為神聖不可侵犯、必須加以保護的林地,這項自然保育傳統從史前時代流傳至今。虔誠的信仰確保保護區內沒有任何一株樹遭砍伐,也沒有任何生物受到傷害。(不過在有急需時,例如發生火災後,可請求樹林的神祇允許他們有限制取用木材來重建村莊。)自然學家視為寶庫的這些樹林,往往是雄偉古樹最後的庇護所,也保護了藤本植物、藥用植物、獼猴、鹿、鳥、蜥蜴、蛙,以及許多在別處已經稀少的物種。


希臘文和梵文經典中都曾提及,神聖樹林在舊世界中分佈廣泛,然而基督教會及其帶有的人類中心主義興起後,神聖樹林在歐洲基本上已經消失。基督教堂內高聳的柱子、透過彩繪玻璃灑進室內的柔和光線,據說能讓人想起昔日的神聖樹林。在中東、非洲和亞洲的部份地區,還可以找到這些受保護的樹林。


過去50年,我在印度、不丹和日本探索神聖山丘、水源、河川、池塘和樹林,親眼目睹神聖樹林遭毀滅,也看過它們受保護、恢復生機,甚至在開發的威脅中重新設立。商業對自然資源的無情剝削雖為印度次大陸帶來生態危機,卻也為這些神聖空間帶來活躍復甦的機會。敬畏自然的古老價值雖然常被譏諷為原始迷信,卻也為印度生態捎來數十年來最有希望的消息。


傳統的保育遵循一套由上而下的策略,以美國優勝美地國家公園為例,1890年設立時,當地的美洲原住民遭強行驅逐。正如記者道維(Mark Dowie)在2009年的《保育難民》(Conservation Refugees)中所述,西方對於無人荒野的概念,被強行套用在世界各地。為了替吸引人的生物(例如老虎和獅子)創造保護區,大型保育機構與開發中國家的政府合作,把數百萬人從森林和草原驅逐,不管他們已居住此地數百年甚至更久。這類行徑不只帶來巨大苦難,也證明了以驅逐做為保育策略,適得其反。許多地區的原住民早已用自己的方式滋養森林、保護生物多樣性,例如有限制焚燒具侵略性的灌叢,或以種子繁衍珍貴樹木;然而這些傳統管理方式的價值,在原住民遭驅逐後才為人所發現。


近年來,一項與過去截然不同、由下而上的保育策略正在世界各地展現成效。野生動物興盛的森林在全球約有40%仍由當地居民護衛,這些「生態系人」(ecosystem people)的住處接近自然,可直接觀察並領會自然帶來的多重好處,賦予他們管理權,可能是保護地球僅剩的生物多樣性最有效的方法。


漫遊神聖樹林


我對神聖樹林的愛戀始於1971年8月。從美國哈佛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回到印度後不久,我和植物學恩師瓦塔克(V.D.Vartak)策劃了一趟田野之旅,進入印度半島西緣的連綿山脈西高止山(Western Ghats)北部。我在這個地區長大,1960年代初這裡還覆蓋著熱帶雨林,眼見現在逐漸貧瘠而飽受侵蝕,心中感到越來越沉重。忽然間,眼前出現一片五公頃的蒼鬱常綠森林,其中有四株高聳的滇欖(Canarium strictum),是西高止山南部的典型物種,此地距離滇欖繁盛的南方有500公里之遙,這幾株可說是最北端的代表。瓦塔克解釋,這片樹林名為杜普拉哈(Dhuprahat),因為是當地母神的聖地而被保留下來。西高止山還有幾處像這樣的原始森林。


從這趟旅程歸來後,我開始閱讀神聖樹林的資料。雖然文化和宗教信仰的文獻中常提到神聖樹林,我卻找不到系統性的調查,更不用說生態學或社會科學的研究。當時保育人士大多假設,神聖樹林是原始社會普遍存在的自然崇拜所留存下來的象徵,沒有實際功能,單純因為迷信而固守。由此推論,神聖樹林應該集中在宗教聖地,例如山峰或河流的源頭。


在我看來,更可能的情況是,儘管神聖樹林透過宗教信仰得到保護,這個系統的存續卻立基於實際利益,例如能確保乾淨的水源長存。若真如此,神聖樹林不會局限在特殊地點,可能包含各種環境類型。於是我動身蒐集最基本的田野資料,來檢驗這個假說。


那是一段精采迷人的經驗:在西高止山北部漫遊,找到擁有神聖樹林的村落,記錄林地的面積、植物組成、動物生活、地點,以及這些生態特性與地形、人類聚落、農耕的關係。我也會與當地人聊他們的傳統、信仰和生態知識,好客的村民不吝與我分享他們的飲食,也讓我在他們的住所過夜。


調查結果清楚顯示,當地人明白也重視神聖樹林提供的生態系服務(ecosystem service),並且為了繼續得到這些好處而保護這些地方。同時,這些樹林保護了水源;而在神聖樹林外的動物也在此受到庇護,有個例子,尼爾吉里丘陵的真奴庫魯巴人(Jenu Kurubas,意思是「蜂蜜收穫者」)只要發現野生岩蜂(rock bee),就會在蜂巢下生火蒐集蜂蜜,但唯獨不會在當地神聖樹林的蜂巢下這麼做。他們充份意識到:不傷害神聖樹林內的蜂巢,可確保岩蜂族群的存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