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

深耕科研 創新有據-專訪科技部長陳良基

撰文/、整理/陳其暐、採訪/李家維、攝影/陳國瀚

其他

深耕科研 創新有據-專訪科技部長陳良基

撰文/、整理/陳其暐、採訪/李家維、攝影/陳國瀚


科技部長陳良基就任將屆滿兩年,是2014年國家科學委員會(國科會)改制為科技部後,在任時間最長的科技部長。上任之初,陳良基就以「打底基礎研究」、「深耕創新創業」與「奠基科技人才」為三大任務宣言。他秉持這些理念,提出年輕學者養成計畫、人工智慧(AI)計畫等嶄新嘗試,卻也引起許多質疑與批評。這些批評意見表示,現今科技部未能提供研究人員持續且充足的經費支持,甚至反映科研經費分配過於偏重應用研究,忽略基礎研究的重要性,導致許多大學教授的研究工作陷入困境(參見2018年12月號〈站在台灣科研「錢」線〉)。


長年來政府未能投注足夠資源在基礎研究上,不但使產業創新停滯,也影響人才發展出路。在這個危急時刻,科技部能否做出變革,讓學界重新拾回信心?《科學人》雜誌總編輯李家維於2018年12月下旬與陳良基對談,檢視了兩年來科技部的政策走向、解決困境的辦法,以及描繪未來台灣可能的科研環境變革。以下為專訪紀要:


李家維(以下簡稱問):回想30多年前,國科會不但提供博士生豐厚的生活津貼,並編列預算鼓勵教授參與國際會議,顯現國科會培植研究人力的主動與熱情。但時至今日,許多博士班招生不足,甚至報考人數掛零。特別在生命科學領域,絕大多數博士生每月領不到兩萬元獎助金,造成許多年輕人熱忱衰退。你有什麼方法能夠挽回現況?


陳良基(以下簡稱答):我接任科技部時提出三個宣言,無論如何這就是我唯一的目標,其他是戰術性。而三個宣言中的「人才培育」,我覺得是重中之重。10年來,理工科系的博士生人數降低33%,科技領域的博士生更減少45%,這表示政府完全沒有把年輕人放在心上。我們必須透過科普傳播,吸引更多年輕人將來以科學研究為志業,學界才能生生不息。但要解決人才困境,就得回到錢的問題。


2017年,因為行政院在前瞻基礎建設中要求加強人才培育,開了一扇小門(即「人才培育促進就業建設」計畫),科技部立刻透過這扇小門,提出「年輕學者養成計畫」,給予年輕科學家五年的計畫支持。另外,博士生也是基礎研究未來重要的師資來源,我們估算每年國內的新進師資中,約有600位來自於本土培育的博士生。我向教育部說明,這600位應該視同重要師資人力的培育,希望兩部會共同向行政院爭取,在2019年擇優給予這些博士生每月3~5萬元的薪資,才能讓年輕人覺得有出路。


問:我的兩個兒子分別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與康乃爾大學擔任助理教授,都從事基礎研究。他們向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申請研究經費時,都獲得五年補助。這些單位要求計畫申請人參與科普推廣、幫助弱勢,而不是強求研究計畫需具備應用價值。在這一點上,我看見美國與台灣之間明確的區別。科技部要怎麼改變審查制度,讓基礎科學研究跟社會脈動結合?


答:2017年科技部召開很多座談會和公聽會,努力改變審查制度,希望好計畫不要成為遺珠。這段時間多年期計畫已從約20%增加到30%以上,我的目標是希望多年期計畫至少佔一半,年輕學者至少佔其中的七、八成以上。在計畫審查上目前學界有兩個共識──創新與成果效益。如果計畫具創新價值,應該優先鼓勵;成果效益不是指能夠即時創造什麼效益,而是做科技的人應該要有一個科技夢,計畫申請人至少要能描繪出自己的夢想。


我也在很多場合推廣科技生態圈的概念。基礎研究就是探索,不必要求有立即成果;由另外一批人做比較發展性的工作,接著才能推廣,最後商業化。所以政府推動科研時不能全民皆兵,要求所有人都做同樣的事情,這其實是錯誤的。我們對人才培育或科技發展要有時間軸的概念:對高中以下的學生,以引導科研的樂趣為主;研究生做的東西跟專職研究人員做的應該不一樣;法人跟學界做的也應該不一樣,台灣才能在不同階段齊心合力推動科研。


台灣基礎研究的問題,跟長期以來政府沒有看到基礎研究對產業深耕的重要性有關。基礎研究是我們的根本,要是沒有充份滿足對科學的探索,產業後面是空的,只能移植別人的東西。201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默(Paul Romer)強調,未來經濟的長程發展不是投資在勞力跟資本上,而是在人才跟知識上。知識來自於基礎研究不斷探索的累積。台灣從2000年後薪資停滯,間接表示我們對基礎研究不夠重視。科技需要長期發展,才能展現效益,現在不加緊投資人才與基礎研究,一時可能沒感覺,但10年後就會承受苦果,20年後就完全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提升基礎研究經費


問:許多科研單位的唯一經費來源是科技部,一旦研究經費刪減,將會大幅影響研究工作。另外,大多數教授平均獲得的研究經費也久未提升。科技部如何改善這些問題?


答:科技部知道經費問題,但需要時間解決。我進科技部後花了快一年,才了解政府的經費匡列流程。每年度的預算都要經過行政院、立法院審核,加上概算階段(主管機關依施政計畫初估收支)的作業時間,在約15個月前就要準備提出預算。我在(2017年)2月進入科技部時,沒有調整預算的機會,唯一請增的是AI計畫。這就是為什麼我進來科技部這麼久,好像有些東西在我手中也沒有太多改變。


2018年科技部預算被統刪30億元,總共只有365億元,是10年來新低。所謂統刪,是指立法院希望每年來自行政院的預算書,必須刪減10%。所以如果各委員會審查完預算後仍然未達統刪額度,立法院就會再刪預算。政府預算分成兩大類,一類是經常門,例如業務費、人事費;一類是資本門,就是指投資與建設。科技部為了提高學界申請計畫的靈活度,會把預算撥款至行政院國家科學技術發展基金(科發基金),讓大家可以跨年度使用。可是問題在於,公務預算變更為基金時會被列為資本門。經常門在立法院統刪的額度大概是2%;但如果是資本門,就會變成10%,這是2018年的預算被砍,我才知道有這種問題。然而科發基金大部份都提供給學校使用,包括學生的薪水與老師的開銷,應該是以經常門居多。我那時也很氣憤,實在是不合理。


問:為什麼2018年的科技部預算會變成10年來新低?事實上,我們清楚知道行政院和立法院都沒有能力審核這些計畫。如何改善這些不合邏輯的做法,責無旁貸還是部長的責任。


答:過去立法院一向會把基礎研究經費特別拿出來不做刪減,因此不存在這種問題。所以科技部希望立法院能夠了解基礎研究的重要性,不要再將科研經費列為統刪項目;或者當科研經費撥款到基金時,不該全列為資本門,以避免被不合理地大幅度刪減,這是我這段時間一直努力爭取的部份。


我進科技部才知道,科技部所有經費是一年提了將近100個計畫向立法院爭取來的。現在並沒有一個以「基礎研究」為名匡列的經費,讓所有從事基礎科學的研究人員能夠安心,這其實是一件必須檢討的事。尤其台灣的教授人數逐年增加,博士生從早期只有幾百名,到現在已有約兩、三萬名,制度一定要跟上。2019年科技部主管預算有400多億元,比2018年增加50億元,如果立法院不把基礎研究經費納入統刪,經費會比較充足,但這是經過十幾個月的努力。目前我跟行政院爭取,希望基礎研究在未來五年能每年增加10%。只要我還在,一定會想辦法籌措這10%。如果成功,我想我們可以回到比較好的狀態。


問:台灣各機構間的不平衡由來已久,中央研究院每個研究員一年大約有200萬元以上的基本費用,但大學教授幾乎沒有這樣的經費支持。你一定也看到中研院與大學之間的癥結,你怎麼面對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