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

全能寶寶可培養嗎?

許多幼教玩具號稱可以幫助寶寶提早閱讀、學習、算術,甚至走路,但大多沒有科學根據。

撰文/凡斯(Erik Vance)
翻譯/謝伯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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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能寶寶可培養嗎?

許多幼教玩具號稱可以幫助寶寶提早閱讀、學習、算術,甚至走路,但大多沒有科學根據。

撰文/凡斯(Erik Vance)
翻譯/謝伯讓


住在美國威斯康辛州麥迪遜城的波拉克(Seth Pollak),在兒子一歲時,與妻子薩弗蘭(Jenny Saffran)一起去家中附近的玩具反斗城,他們想買一個牙齒咬合器,這並非什麼特別的東西,就是用來讓寶寶牙齒咬合、舒緩牙齦的橡膠而已。穿過一堆玩偶熊和腳踏車後,他們找到了牙齒咬合器商品區,他們從架上取下昂貴的牙齒咬合器,看見包裝上面寫著:「可促進寶寶口腔運動和語言發展。」


雖然這聽起來很重要,但這對夫妻從沒聽過如此說法。一般家長可能不加思索就直接買了,因為大家都不希望自己孩子的發展落後。但波拉克和薩弗蘭並不是一般的家長,波拉克說︰「我太太是世界頂尖的兒童語言發展專家,我們夫妻都有發展心理學博士學位。我們看到這樣的宣稱,心想這是什麼玩意兒?咬嚼冷凍物品怎麼可能會促進語言發展?」


的確沒有科學證據支持這種說法,這種說法只是兒童發展研究與市場行銷間毫無關聯的諸多案例之一。


所有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寶寶提早起跑。幼教玩具應該可以做為推手不是嗎?幼教玩具的行銷話術總是宣稱:如果你的寶寶能在正確的發展期接觸到正確的玩具,就可以變得更聰明、更具協調性並且更成功。


但是,購買幼教玩具讓寶寶更具優勢的想法,其實根本誤解了兒童發展期的變化,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兒童心理學家兼專欄作家賈布尼克(Alison Gopnik)說︰「就算專家真的能設計出這種產品,產品也會破壞兒童自然發展。」她強調,發展期應該讓孩子探索並建構自我。


無論是能吸引寶寶注意的玩具手機,還是教小朋友寫程式的毛毛蟲軟體遊戲,美國到處都有宣稱能促進兒童發展的幼教玩具。但這些幼教玩具真的有效嗎?賈布尼克與許多發展心理學家認為,科學研究與商業產品間有巨大鴻溝。許多幼教玩具宣稱的功效,常來自有問題的科學研究,或根本沒有科學依據。


然而,根據獨立市場研究機構Technavio的報告,2018年北美幼教玩具市場商機預估超過40億美元,而且仍在快速成長,專家認為這是因為美國家長極度沒有安全感:寶寶喝母奶的時間太長了?還是太短?是否為小孩選對幼兒園?如果寶寶沒有提早開始爬行、走路、說話、看書或甚至學數學,那一切就太遲了!


「孩子生活在一個驚慌恐懼的文化中。」「天啊,你落後了!」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研究語言與數學學習的認知科學家沙尼卡(Barbara Sarnecka)如此說道。


雖然科學家仍努力了解人腦如何發展,並想幫助那些發展遲緩或出現社交問題的寶寶與幼兒,但許多幼教玩具製造商似乎暗示你可以促進正常寶寶的發展。是否有任何科學證據能支持這些宣稱呢?


早開始並不代表好


針對父母焦慮心態的行銷,其實從精卵結合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懷孕的準媽媽必須小心調理營養、維生素和調適壓力,以免出現任何差錯而對孩子產生長遠影響。當然,胎兒還需胎教音樂。


沒錯,加速走向成功人生,就是從胎教音樂開始。有多項產品藉由可貼在孕婦肚子上的音響,好讓腹中胎兒聽音樂。有一種名為Babypod的產品甚至更進一步:它的球型矽膠喇叭可置入孕婦陰道。該產品的網頁上解釋:「我們初步假說音樂……可活化大腦迴路以刺激語言和溝通。換言之,學習開始於寶寶出生前。」


寶寶確實在母親子宮中就可以開始學習,音樂也的確可以豐富幼兒生命,但目前並沒有科學證據支持音樂對胎兒有益。Babypod的製造商在英國醫用超音波學會的期刊《超音波》上發表了一篇文章,他們發現受試胎兒對他們的產品比對其他外置喇叭的反應更強烈,但該實驗無法得知胎兒的反應是否正面,也無法知道胎兒的這些反應是否代表出生後會更聰明。


國際嬰兒研究聯合會主席、美國天普大學的發展心理學家赫胥-派斯克(Kathy Hirsh-Pasek)說:「我沒聽說有任何研究證據支持這種刺激對小孩有影響。」Babypod的製造商對外界提出的評論至今沒有回應。


赫胥-派斯克的專長是嬰兒語言學習,這個學門十分廣大,也是各種幼教產品宣稱效果經常提及的領域。赫胥-派斯克說,她的辦公室牆上展示了許多她最不喜歡的玩具,都是銷售給焦慮父母的產品。


寶寶開始說話可能是最重要的發展里程碑,而且和將來認知發展與工作記憶能力息息相關。研究顯示,幼兒的語言能力會在某段時期開始發展。一些研究證據指出,寶寶學習新字的速度,可預測其未來的語言表現,也就是說,多話的小孩長大後仍會比較多話。


但是,早開始就一定好嗎?過去數十年來,科學家試圖找出較早開始說話與智商的關係。1982年俄亥俄州的一項研究發現,較早說話的孩子長大後通常智商較高;然而有趣的是,在控制了認知能力及社經地位等變因後,這個因果關係就不復存在。赫胥-派斯克認為,這項研究發現是關鍵:開始說話的時間並不影響未來的成功與否,居住地的型態比較可能有影響。


生長環境的影響


貧窮、食物匱乏及暴力都會造成壓力,延緩兒童的語言發展,導致未來學業表現不佳。在許多經濟壓力龐大的家庭中,寶寶接受到的語言刺激不足而出現語言發展遲緩,之後更出現全面性的發展落後。但很多玩具製造商卻把這種情形歸因於一項沒有依據的假設:缺乏語言刺激會導致日後處於發展劣勢,較強的語言刺激則擁有發展優勢。


沙尼卡說:「這只是一種幻想,一種可以用來賺錢的幻想。」心智刺激對小孩來說就像維生素,足夠的供給很重要,但是過多不代表比較好。然而現在市面上有成千上萬的幼教玩具應用程式,一歲半的孩童至少都有七張光碟。「當你以為這就是最誇張的情況時,幼教市場上又出現了新東西。」赫胥-派斯克說:「我覺得最經典的產品就是「寶寶會閱讀」(Your Baby Can Read)。對此我的回應是:『不,寶寶不會。』」


「寶寶會閱讀」是一套使用一系列快閃卡片、影片和書來培養三個月到五歲兒童的閱讀能力。這項產品是由著名教育家及嬰幼兒發展專家提澤(Robert Titzer)所發明的,他宣稱在兩個女兒嬰兒時期,就教會她們閱讀了。長久以來的研究顯示,寶寶無法理解書面文字。但這家公司在銷售產品時,卻提出了許多聽起來美好卻未在科學界發表過的研究結果和圖表,以及許多使用者心得,其中包括一名還未上小學就能閱讀《哈利波特》的小朋友。


廠商的行銷策略


赫胥-派斯克並不是唯一注意到這些誇張廣告的人。警方表示,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TC)已經處理過兩件與提澤有關的案件,懷疑他的公司涉及詐欺。


FTC的律師找來了紐約大學的語言發展學家紐曼(Susan Neuman)擔任顧問,期望更加了解情況。紐曼曾經在《教育心理學》期刊上發表一項隨機對照試驗,比較61名使用「寶寶會閱讀」與56名未使用該產品的寶寶。結果發現,在14項測量指標中(例如語言處理能力、文字學習能力、字母辨認、語意閱讀),兩組寶寶的表現都沒有差異。嗯,幾乎沒有不同!然而,雖然兩組表現一樣,使用該產品的父母仍相信自己的寶寶表現得比較好。


至於提澤,他跟我說他從未涉入行銷決策,也絕不會宣稱還未走路的幼兒就能閱讀《哈利波特》。但他仍為自己的產品辯護,認為紐曼沒有正確使用產品,而且沒有以恰當方式測試寶寶的學習表現。


2014年提澤和他的公司以80萬美元與FTC了結了這件案子。FTC表示,如果提澤再有類似的行銷口號,罰金將更高。提澤現在擁有一家幼教商品公司「嬰兒學習公司」,這家公司販售一組包含光碟、字卡和書籍的「寶寶會學習」,還販售另一套產品「孩子會閱讀」。


提澤說公司已經改變行銷策略:「我們讓寶寶『看』書。大家都建議讓寶寶看書,所以我認為讓寶寶看書沒有任何問題。」


許多研究指出,多數影音學習產品都無法產生可靠的效果。提澤則堅稱他的產品明顯較佳,而且還說自己正準備發表一篇論文以提供佐證。FTC的律師蘇伯利(Annette Soberats)向一位負責上述案件的同事說,委員會認為此事已經定案。


抽認卡+影音=數學技巧


當然了,玩具不會憑空出現。兒童發展專家及跳跳蛙玩具公司執行長周(Clement Chau)表示,有一些幼教玩具來自消費者的教育壓力,要求玩具要有教育意義,特別是給年幼孩子的玩具。周說:「我認為許多父母都想說:『我希望我的孩子未來能上哈佛,所以我要買跳跳蛙玩具給他,這樣他們以後就能上哈佛。』」周認為,這種觀點可能不切實際,但幼教玩具依然是教育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我們並不清楚家長是否能促進寶寶的發展並產生長期效益,但至少兒童數學教育發展學家巴納(David Barner)是這麼說的。而他確實也應該知道答案,因為他曾瘋狂試圖強化女兒的學習能力。


巴納知道學習數學對認知發展和生活能力很重要,所以他希望兩歲女兒可以成為數學高手。巴納對數學並不擅長,他和妻子比較喜歡閱讀,不過他仍看到了數學能力的價值。有鑑於此,他花了數個月,每天使用學齡前數學教學抽認卡、影音、遊戲和漫畫書來教導女兒。


然而,巴納的女兒開始討厭數學,雖然他很高興能親眼見證年幼心智吸收數學的過程,但這大概也是他唯一的收穫。他女兒真正的興趣和強項是什麼?當然,是閱讀。


從巴納的專業角度來看,比起「小孩的朋友是誰、上哪間學校、學習資源是否豐富」等因素,父母的教導對小孩發展的影響其實較小,許多研究還顯示(例如明尼蘇達大學正針對從小就分開生活的雙胞胎進行研究),人格和氣質的影響力其實十分驚人。


巴納的研究顯示,許多3~5歲就可計數以及做簡單加法的兒童,其實並非真正了解數學原理,只是以記憶方式來得到正確答案。雖然美國幼兒接受了大量算術訓練,但數學能力仍很快就被亞洲幼兒超越。


父母追求金牌的心態


並非所有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小寶貝贏得數學費爾茲獎,有些家長希望孩子未來能贏得奧林匹克競賽金牌,也因此,學習運動也成了關注重點。


「如果我的寶寶可以在10個月、而不是13個月開始走路,將來是否能成為足球代表隊球員?」紐約大學兒童心理學家亞多夫(Karen Aldoph)問道︰「加速學習運動技巧,是否有長期效益?」


和語言或數學能力相比,運動能力較不熱門,許多基本問題也正等待科學家去找出答案。但有一些現象似乎很明確︰首先,出人意料地,我們的確可以加強寶寶坐著、爬行甚至是走路能力。1935年的一項知名案例中,發展心理學家麥格羅(Myrtle McGraw)訓練一名寶寶游泳、爬行和溜冰,而這名寶寶的雙胞胎手足則坐在嬰兒床中做為對照組寶寶。但是當麥格羅讓對照組寶寶也開始訓練後,他的表現很快就趕上實驗組寶寶。亞多夫說:「練習運動技巧可讓兒童的運動能力短時間內加速發展,但沒有證據支持具有長期效益。」


如果你想要寶寶以後變成像是牙買加短跑名將波特(Usaim Bolt)或美國棒球好手萊恩(Nolan Ryan)等運動選手,提早學走路或練習丟投球可能沒什麼幫助。但這些能力可以帶來一些認知發展益處:先學會坐的寶寶可早一點伸手接觸事物,先會走路的寶寶則可以提早探索世界。


亞多夫認為,運動能力和其他認知能力的一項關鍵差異在於:帶寶寶來實驗室的家長,大多對寶寶運動能力的發展不太感興趣,這和玩具市場的狀況一致,沒有人在賣「你的寶寶會後空翻」。雖然有些小推車和學步車產品宣稱可以幫助寶寶學走路,但這些商品似乎並不強力推銷這樣的行銷口號,而仍是以有趣為主打重點。如果你讓寶寶學會玩撥浪鼓,就代表他們已走上樂團鼓手之路嗎?答案是:不。


亞多夫提到了墨西哥塔拉烏馬拉族人(Tarahumara)的跑步文化,他們很小就開始跑步,但並沒有特別提早開始爬行或走路。亞多夫正在塔吉克共和國進行研究,當地寶寶大部份時間都被放在籃子中無法學習行走,也因此延緩了他們第一次走路的時間點。但她的初步研究結果顯示,那些寶寶到了學齡前開始學走路時,表現和西方世界的寶寶並無不同。


最好的教育方式


科學研究顯示,父母無法加速孩子的發展,但並不表示科學研究無法說明寶寶玩什麼會更好。遊戲是兒童心智發展極度重要的一環,就像食物滋養身體,遊戲可以增強語言、認知、空間理解等能力,而科學家正試圖了解其中機制。就像食物,有時候最簡單就是最好的。


例如,積木和樂高就常常出現在科學文獻。喜歡堆疊物件的兒童具有較強的空間理解能力,在一項受爭議的研究中,甚至還發現他們有較強的數學能力。專家表示,堆疊物件並沒什麼特別,兒童也能從玩球、模型車、斜坡積木等玩具中學到物體運動、形狀和重力等物理現象。看寶寶搖搖晃晃而跌倒的模樣很嚇人,但這只不過是他們的物理實驗,他們藉此可了解重力如何運作以及兩種物體可否放在同一位置。


而最重要的實驗,或許是用來檢視最奇異的現象:時間。事實上,寶寶對時間的了解,並沒有強過對於重力或慣性。有些專家擔心,如果這個學習過程受到阻礙,對時間概念的偏差將會產生長期影響。


華盛頓大學兒童心理學家兼西雅圖兒童醫院兒童中心主任克里斯塔基斯(Dimitri Christakis)研究兒童注視螢幕的影響,在現今兒童越來越常使用平板電腦、手機和筆記型電腦的時代,這項問題日益重要。他發現真正的問題不在於螢幕本身,而是所播放的快節奏內容。遊戲和卡通角色動作快速、內容節奏緊湊或快速轉換場景可能改變兒童心智的「內在節拍器」,克里斯塔基斯認為這種心智「內在節拍器」會在兒童三歲前開始發展,幫助兒童理解外在世界運作的速度。如果運作速度太快,兒童可能會出現注意力問題,這項理論已在研究人工誘發認知與注意力障礙的小鼠實驗中獲得支持。


克里斯塔基斯比較了早期電視節目(例如「羅傑斯先生的鄰居」)和現代瘋狂寶寶卡通或影視節目(例如寶寶愛因斯坦公司推出的節目),他擔心不只是電視節目或電動玩具的速度加快了,消費者的年齡也更小了。對此,赫胥-派斯克表示同意,她的研究團隊也發現,儘管遊戲或節目的互動性有多高,好處都比不上和真人互動,無論是實際互動或透過視訊互動都好。對兒童有益的遊戲,關鍵是和另一個人以正常速度互動。


跳跳蛙的執行長周也同意電視節目不應該取代真人互動,但他認為它們可以是促進兒童心智發展的一部份。當孩子沒有和真人互動時,相對於玩真實積木和槓桿,他們可能選擇在平板電腦上玩遊戲。不過,克里斯塔基斯擔心螢幕會持續造成負面影響。他觀察大腦中麩胺酸(一種和學習與記憶有關的神經傳遞物)的作用方式,發現注意力受到強烈刺激的小鼠有古柯鹼成癮問題。過度刺激會造成小鼠強烈的古柯鹼愉悅感、藥物致敏作用降低以及持續過動。


雖然小鼠模式的研究結果不能直接推論到受過度刺激的小孩就會吸毒,但成癮確實與腦中報償系統以及習慣養成有關。為了更加了解其原理,克里斯塔基斯正在研究年齡最小是兩歲的孩童的螢幕成癮問題。如此年幼的孩童有成癮問題前所未聞,但他表示已發現10%的受試者有此問題。「當更多寶寶和幼兒開始接觸到螢幕,我擔心這個比例還會上升,而且成癮問題會出現在更年幼的嬰孩身上。」克里斯塔基斯說:「這些設備有很多令人成癮的特色。」看不見的危險似乎在某些商品背後蠢蠢欲動,即使寶寶的幼教產品沒有害處,也很少有證據顯示它們能帶來長期正面效益。如果你真的要買某個很酷的玩具,或許就選個你自己想要玩的吧。因為許多專家都同意,寶寶和你在一起、聽你說話、看著你和世界互動,就是對他們最佳的教育。


讓我們再回到波拉克和薩弗蘭的故事。他們站在牙齒咬合器商品櫃前,正思考是否要嘗試增強兒子的口腔運動和語言發展,結果他們哈哈大笑,然後把牙齒咬合器放回架上。「我們去了雜貨店,幫兒子買了一美元一包的冷凍貝果。」波拉克說︰「我從冰箱中拿出一個冷凍貝果給他咬,冷凍貝果舒緩了牙齦,他就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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