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

天賦並非男性專利

刻板印象中,把天生的聰明才智與社會上特定群體相連, 可能是美國女性和非裔美籍研究人才進入某些領域的絆腳石。

撰文/席姆潘恩(Andrei Cimpian)、勒斯里(Sarah-Jane Leslie)
翻譯/張亦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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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賦並非男性專利

刻板印象中,把天生的聰明才智與社會上特定群體相連, 可能是美國女性和非裔美籍研究人才進入某些領域的絆腳石。

撰文/席姆潘恩(Andrei Cimpian)、勒斯里(Sarah-Jane Leslie)
翻譯/張亦葳


1980年代,哲學家有時用「光芒」比喻才智散發的光輝。


這些光芒可以照亮即使是最複雜的哲學難題。只有一些幸運的哲學家天生擁有光芒,他們的成就是其研究領域的標竿。任何沒有光芒的人,註定在智力上永遠不如他們。


每當我和勒斯里(作者之一)在會議上碰面,她會分享這類故事。我們研究領域不同(她是哲學、我是心理學),但研究主題相似,所以會定期聚會了解研究進度,並且談論在各自領域中的經驗。


心理學和哲學本質很類似(事實上,在19世紀中葉前,心理學是哲學的分支學門),但我們從各自故事中發現,兩個研究領域對於成功要素的觀點極為不同:比起心理學家,哲學家更重視「人格特質」——天賦的不凡心智、散發光芒的超級巨星;相反地,心理學家傾向相信只有努力工作並累積經驗,才能有所成就。


起初,我們認為哲學家只讚賞才智的態度有點奇怪,但無傷大雅,哲學領域似乎有更大的麻煩,例如女性和少數族裔的人數比較少。在美國,儘管近年哲學領域成員缺乏多樣性的問題持續備受關注,也努力縮小差距,但是在2015年取得哲學博士學位的女性人數仍低於30%,非裔美籍僅佔1%。另一方面,心理學領域顯然成功吸引且留住許多女性研究人員,其人數佔新科博士的72%,另外有6%是非裔美籍,雖然也不符合一般人口比例,卻是哲學領域的六倍。


我們想不透此差距從何而來。這兩個領域有很多共通點,哲學家和心理學家都提出一些類似的問題,例如人們如何看待並理解世界、如何決定是非、如何學習並使用語言。即使有明顯差異,例如心理學家常使用統計學和隨機實驗,現在界線也已逐漸模糊——隨著實驗哲學越來越受歡迎,哲學家也開始進行調查和實驗,以探究不同的道德觀。哲學和心理學這兩個領域如此密切相關,為何研究人員的組成比例有這麼大的差異?




偏好才智,失去多樣性?


幾年前,我們藉由分享趣聞軼事來整理彼此的思路時恍然大悟。那是在某次會議中,我們與一群哲學家和心理學家共進晚餐,聊天內容恰巧從哲學家鍾情才智,快速轉換到哲學領域的性別差距。


表面上,強調才智不會讓任何群體受惠。就科學家所知,認知能力基本上與性別或族裔無關。哲學家偏好某種心智的特質,不論是誰擁有這些特質。然而,看似合乎邏輯的偏好很快便浮現問題,一些社會上的觀念把才智和某些群體(例如白人男性)錯誤聯結在一起。


即使是那晚出席會議的學者,甚至也提出一項觀點,即男性和女性只是想法不同。女性較務實,男性較願意找尋其他答案及抽象推理,而這些能力在哲學上常被視為才智的表徵。我們開始思考把男性和才智劃上等號的刻板印象,是否阻礙女性進入向來極為重視此特質的領域?而且,該領域現有成員對於男性和女性前途可能有不同期望,導致對不同性別的評估和鼓勵方式也有所差異。


相同的邏輯可以推展至族裔差距:美國長期貶低非裔美籍族群的智力,可能影響他們進入偏重才智的領域。由這些未經科學證實的刻板印象看來,極度偏好才智的哲學領域的確可能影響研究人員多樣性。


那晚,我和勒斯里隨後分享了彼此的見解,並推測各領域可能都受影響。對我們來說,學術界談論才智很常見,特別是成員多樣性同樣偏低的領域,例如科學、技術、工程或數學(STEM)。我們對哲學和心理學軼事做的比較,是否也能解釋其他領域女性和少數族裔成員過少的問題?


當我們思考越多,越認為上述的才智假說的確能解釋不同領域性別和族裔比例的落差。例如,生化領域的女性博士比率將近50%,但有機化學領域只有大約30%。此差距不太能以研究內容解釋,畢竟兩個領域重疊性很高;這也不能從歷史角度解釋,生化自有機化學分支出來的時間點和心理學從哲學獨立的時間點差不多。我們想知道把才智當做成功關鍵的觀念,是否導致這些關係密切的領域,或甚至更廣泛的科學領域之間,在統計上出現成員比例的差距。


看待成功的態度


這些初步推測讓我們想起美國史丹佛大學心理學家德威克(Carol Dweck)的理論。根據德威克等人的研究,一個人對能力的信念與其成就關係密切。認為才智固定不變的人(德威克稱為「定型心態」),會急於展現自己的資質並避免犯錯,因為犯錯代表能力有限。相反地,具有「成長心態」的人相信自己會持續進步,換句話說,能力可塑、可成長,通常會因為更加努力並採用更好的策略而有所提升。對具有「成長心態」的人來說,犯錯不但不可恥,反而有價值,可以了解自己還有哪些不足需要努力。


德威克一開始著重個人心態的研究,不過,最近她和印第安納大學布隆明頓校區的墨菲(Mary Murphy)指出,公司、協會等團體同樣適用此觀點。我們推展這樣的想法,並思考是否所有領域都管用。哲學和其他偏好才智的領域無形中創造出一種氛圍,鼓勵研究人員展現非凡智力,而且無論如何都不能有缺點,加上社會上普遍認為群體間才智分佈不均,更容易危及受此刻板印象所苦的群體,例如女性或非裔美籍研究人員,畢竟,當你認為某些人較無天資,便容易「看見」他們身上的缺點和不足之處。


經過多次長時間電話討論,我們構思出一項計畫來檢驗想法。我們和不同領域的專家聯絡,詢問對方如果要在其領域獲得成就,是否需要某種型式的才智?接著,我們從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網站上的開放資料庫中,查看這些領域中博士的性別和種族/族群統計數據。如果我們的直覺正確,在較重視才智的領域中應該看到女性和非裔美籍的博士人數較少。此項研究除了從廣泛的角度比較不同領域,例如自然科學之於社會科學及人文領域,也要探討領域內類似學門的差異,例如哲學和心理學。


經過一年多,並以數千封電子郵件調查後,我們和研究夥伴美國奧特本大學的麥爾(Meredith Meyer)以及普林斯頓大學的傅利蘭(Edward Freeland)終於能解答部份疑惑,這30個領域、約2000名專家的回答與我們預期的博士人數分佈相符。這項結果令人既鬆口氣又興奮,在較重視才智的領域中女性和非裔美籍博士的確較少。越強調單一特質的領域,取得學位的女性和非裔美籍博士越少,例如哲學、數學或物理學的女性和非裔美籍博士比例低於心理學。


接下來,我們把物理學和生物學領域的結果與人文和社會科學分開。針對各領域的分析結果顯示,無論比較物理學和生物學,或是哲學和社會學,越強調才智的領域中,女性和非裔美籍博士就越少。看起來,我們碰巧找到足以解釋整個學術界中,受偏見影響族群人數差距的原因。


檢驗其他可能的解釋


先不談這些數據有多振奮人心,我們現階段的研究結果發現某一領域中對單一特質(才智)的偏好與女性和非裔美籍人數過少是相關的,但我們尚未證明其因果關係。多年來有很多看似合理的性別失衡解釋,例如,工作量較大的職務較適合單身男性和有妻子照料家務的已婚男性;一般認為女性較喜歡與人或生物接觸,而非無生命的物件。我們需要確定我們的研究結果是否能有新貢獻,而不是淪為過去提出的其中一種解釋。


我們仔細檢視最常見的說法,例如,這些關於才智的研究是否只呈現了不同領域對於數學依賴程度的差異?我們檢視學生研究所入學程度考試(GRE)的數學成績,發現不同領域對於才智的觀點比分數更能解釋女性的比例。同樣地,我們沒有發現任何證據支持另一項常見觀點:女性研究人員在某些「工作量較大的領域」人數較少,是因為她們希望取得事業和家庭的平衡。我們向受訪的各領域專家詢問每星期的工作總時數,然而,即使把工作量的差異納入考量,也沒有降低對才智觀點的影響力,此單一變數仍與30個領域的性別差異程度吻合。


我們也考慮另一個普遍的想法:女性可能對於和其他人一起工作較感興趣(而且較能理解他人),男性則較喜歡無生命物件。但是,哲學領域許多分支學門其實都與人有關,研究人員卻仍以男性為主,因此基本上可以排除此想法。


就像研究過程時常發生的,我們從初步研究中了解,對於此現象,我們還有很多未知。例如,有一件事相當重要:我們必須了解學術界對才智的觀點,是否可解釋學生接受教育初期的性別和族群差異。我們希望對大學生測試我們的想法,因為大學是學生將來就業的入口。年輕女性和非裔美籍選擇主修時,是否受不同領域對於才智重要性的觀點影響?


答案是:會!去年,我們分析了學生在RateMyProfessors.com網站上匿名對大學老師的評價,並把結果發表於《科學公共圖書館.總刊》。我們發現,大學生以「才智」或「天才」描述男教授的次數是女教授的兩倍。相反地,他們在網站上對男或女教授用「優秀」、「不可思議」等詞的比例差不多。我們確信,學生在評語中談到才智和天才的總數目(可視為某領域對這些特質的重視程度)與其主修領域的成員多樣性不足密切相關。


偏見從何時開始?


進一步研究顯示,社會上對於哪些領域需要才智有相似的觀點。受刻板印象影響的群體中的年輕人若是在家或學校接觸這些看法,可能在還沒念大學之前,就阻礙他們追求某類職業(例如科學或工程)。


因此,我們需要研究這些刻板印象的緣由:自何時開始,年輕人認為某些群體具有才智的人較多?一方面,這種刻板印象可能在成長後期出現,也就是持續接受相關文化之後(例如媒體塑造的才智形象,以及父母親、老師、教授和同輩對性別的偏見)。另一方面,根據發展心理學的證據,兒童就像文化海綿,對社會上的訊息非常敏感。事實上,小學生在低年級時似乎已有把男生與數學、女生與閱讀相連結的刻板印象。從這種角度來看,我們或許能推測,有關才智的刻板印象也是源自人生早期。


為探究這個想法,我們詢問數百名五到七歲的男孩和女孩,評估他們是否把「真的非常聰明」(即孩童對於「才智」的說法)和性別連結。雖然我們發表於今年1月《科學》期刊的結果,和小時候就有性別刻板印象的文獻一致,我們仍感到震驚:五歲的男孩和女孩在自我評價上無差距,但到了六歲,女孩認為同性別者「真的非常聰明」就比男孩少了。


對於年紀這麼小就有刻板印象,讓我們不禁想問,男孩和女孩的興趣是否在此時已開始受限。我們向另一群五到七歲的孩童介紹一項類似遊戲的活動,並且告訴他們這是給「真的非常聰明的小孩」玩的。接著,我們比較各年齡男孩和女孩對這些活動的興趣。結果顯示,五歲時沒有性別差距,但六、七歲男孩對該活動的興趣明顯增加,這與我們觀察到出現刻板印象的年齡相符。此外,孩童的刻板印象會直接影響他們對該活動的興趣;認為別的性別比較聰明的孩童,在進行這個適合「真的非常聰明的小孩」的遊戲時,興趣明顯較低。這證明,有關才智的刻板印象和孩童志向間的連結在早期已形成,在那之後,此連結可能使許多有能力的女孩不願進入社會上某些偏重才智的領域。


該如何盡可能運用這些資訊改變現狀,仍是一項艱難的任務。但是,根據目前蒐集到的證據,我們可提供一些建議——盡量避免和學生、學弟妹談論天資和才智,或許是相對簡單又有效的方式,這可讓某一領域更容易接納受刻板印象影響的成員。鑑於目前社會上的刻板印象,若把此特質塑造為成功唯一要素,可能阻礙受刻板印象影響的群體中優秀人才發展。然而,改變需要更加深化,並解決某領域因偏好才智而有的根深柢固問題。像是哲學這類領域,如果仍私下視才智為研究上最重要的特質,即使口頭上不提到「光芒」也無法幫助年輕女性進入。


另一項關鍵是,著手改變觀念的時間點可能要比以往認知的還要更早。根據我們的研究,造成重視才智領域成員多樣性不足的某些心理過程,可一路回溯至小學。如果等到大學再來確保所有年輕人都能公平找到適合的職業,似乎不是最恰當的介入時機。我們在社會上應該鼓勵成長心態,而非定型心態,對孩童也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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