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與生態

重返山林

雲豹與石虎,台灣僅有的兩種野生貓科動物,同樣經歷坎坷的生存命運,堪稱難兄難弟。雲豹在台灣已然滅絕,而石虎是否可以等到雲豹復育成功、回歸山林的那一天,還是會追隨雲豹的腳步,離我們而去?

撰文/姜博仁

環境與生態

重返山林

雲豹與石虎,台灣僅有的兩種野生貓科動物,同樣經歷坎坷的生存命運,堪稱難兄難弟。雲豹在台灣已然滅絕,而石虎是否可以等到雲豹復育成功、回歸山林的那一天,還是會追隨雲豹的腳步,離我們而去?

撰文/姜博仁


我大學時就讀交通大學資訊工程系,從那時起跟著羅浮群與登山社的朋友爬山、露營,因此常戲稱自己念的其實是交大體育學院,主修「校外體育系」;後來又在野鳥社社長拐騙下跟著去賞鳥,甚至開始像「抓寶」一樣瘋狂追尋台灣的各種珍禽異獸。寶可夢的稀寶「快龍」可以苦守碰運氣抓到,但森林中一直有一種神話般的動物,完全沒有一丁點現身的跡象,那就是雲豹。


想當年,我們這一群「真實動物寶可夢之友」不時聚在一起討論(在沒有地圖app可以開外掛的情形下),到底要用什麼方式才能找到雲豹。幾經思考之後,我索性決定以追尋雲豹做為我的博士論文主題,遠赴美國展開求學與調查研究之旅。


追尋雲豹之夢讓人熱血沸騰,不只是因為雲豹極為稀有、神秘,也因為這種貓科動物身上美麗、獨特的斑紋,一直都相當引人注目。貓科動物位居食物鏈頂端,一層一層往下影響著整個生態系,形成營養級聯(trophic cascade),可以說是生態系的旗艦物種;此外也經常是保育上關注的「保護傘物種」,因為這些對棲地大小與環境品質要求較高或較敏感的物種,在面臨諸多威脅與棲地惡化時,通常會最早滅絕,如果能夠確保牠們族群的存活,就會像保護傘一樣,庇蔭生活在同一地的其他生物。正因如此,野生雲豹在台灣究竟還有沒有,還有多少隻,生活在哪裡,便成為我們迫切想要了解的保育議題。


在山林各處部署「眼線」


2000年底我回到台灣,選定以魯凱族與排灣族傳統生活領域大武山區為研究範圍,展開了雲豹的調查工作。然而雲豹行蹤隱密,要發現牠們的足跡、排遺或是任何活動的痕跡難如登天,如果真的發現可疑痕跡,要進一步確認恐怕也很難,因為那些痕跡通常不清晰或是條件不夠好而難以檢測。台灣森林底層枯枝落葉豐厚、爛泥少,不易留下清楚的動物腳印,而雲豹活動範圍大,有時又在夜間活動,加上雲豹也會在樹上活動或休息,因此更難觀察,要能在蓊鬱森林中瞥見並拍下牠的身影,機率可能比中樂透頭彩還低。雖然如此,捕捉野生雲豹身影的照片仍是調查上最直接的證據,但一步一腳印尋找,可能走到天荒地老都還遇不著雲豹,因此最具經濟效益的方法應該是像孫悟空一樣,拔幾撮頭髮,吹一下,變成無數個「眼線」,安插在山林各個角落耐心等候雲豹出現,並且拍下照片──這個神奇的「工具人」,就是紅外線感測自動相機。


2001年我們開始在南部大武山區調查雲豹,使用的自動相機是由時任屏東科技大學農園生產系講師滕民強所自製,其主體採用塑膠殼,重量較輕,且感測器和相機模組彼此獨立,方便我們更換其中任何一個故障的部件,最重要的是省電,可以在山上持續感測、待命長達一個月。換句話說,一台小小的自動相機可以不管刮風下雨,24小時日夜監視著鏡頭前方動物時常路經的方寸之地(獸徑),一旦有任何動物活動的跡象,就會拍下照片,並且在照片上標示拍攝日期與時間。我們在山區部署了數十個這種自動相機眼線,期待可以成功記錄下雲豹的影像。


在當時,自動相機內建的是一般的底片式自動對焦相機,也就是俗稱的「傻瓜相機」,一次只能拍攝36張照片。我們每次去大武山,一行人總得背負10~20台自動相機進入山區,一待就是十天半個月,總計所有花費,平均一張照片可能都價值數百或上千。每次回收底片送去沖洗,等待隔天洗出照片的緊張心情就像期待開獎一般,有時甚至不等沖洗店送回,我們就直接衝去屏東市區拿照片。


不幸的是,每次開獎結果都是在相機前擺著各種姿勢的其他動物,牠們彷彿知道可以在此拍照留念似的,尤其常常一隻藍腹鷴就可耗掉半卷底片,在鏡頭前盡情展現牠的萬千姿態;如果碰到一群台灣獼猴,後果更是不堪設想,熱心的獼猴似乎總覺得我們的相機架設角度不好,想要替我們重新構圖,便恣意扳弄、調整角度,直到讓鏡頭對著地面拍攝,牠們才滿意。因為這樣,我們千辛萬苦背上山的自動相機,底片往往在一、兩個星期內就拍完。不過這還不算是最大的挫折,真正讓我感到無比無奈的是在某一次,一群登山客經過我們的相機前,一個接一個走過去、舉起手比出勝利手勢「V」。當我瀏覽眼前一張張呈現得意笑臉的照片,不禁越看越咬牙切齒,心裡想著:你的一張紀念照,浪費了我們辛苦上山的人力成本就算了,更抹滅掉我可能瞥見雲豹的一個寶貴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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