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

限時禁發,默契還是箝制?

有記者揭露,美國媒體報導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的相關新聞,必須遵守刊登時間的限制及指定受訪對象等規定,儼然放棄獨立報導的權利。長此以往,大眾看到的都將是 官方新聞稿,而非深入且全面的科研報導。

撰文/席夫(Charles Seife)
翻譯/鍾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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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時禁發,默契還是箝制?

有記者揭露,美國媒體報導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的相關新聞,必須遵守刊登時間的限制及指定受訪對象等規定,儼然放棄獨立報導的權利。長此以往,大眾看到的都將是 官方新聞稿,而非深入且全面的科研報導。

撰文/席夫(Charles Seife)
翻譯/鍾樹人


這是浮士德的交易,而且已經讓美國國家公共電台(NPR)的編輯感到不安。

魔鬼交易內容如下:NPR以及經過挑選的一些媒體將比其他人早一天得知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FDA)發佈的消息並獲得新聞內容簡報。但為了交換這則獨家消息,NPR必須放棄新聞報導的獨立性:FDA會指定記者採訪的對象。

NPR記者史坦(Rob Stein)回信給提出此魔鬼交易的美國政府官員:「對於無法尋求外界評論,NPR編輯感到有點不安。」史坦希望能獲得一些獨立報導的空間,但遭到斷然拒絕──接受交易,不然就拉倒。

NPR接受了。史坦回信:「我會參加簡報。」


在2014年4月的這天稍晚,史坦現身美國聯邦大樓領取「獎賞」。除了他以外,還有十幾位其他各大媒體的記者,包括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美國有線新聞電視網(CNN)、《華盛頓郵報》、《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每位出席的記者都同意,在獲得首肯之前,不會拿未經政府證實的消息來源來發問。

曾任《紐約時報》公眾編輯的蘇利文(Margaret Sullivan)說:「我認為嘗試掌控新聞報導的限時禁發令(embargo)很危險,記者的工作是全面審視某個主題,但限時禁發令限制了記者的角色。發佈新聞的單位指定記者的採訪對象,是很不適當的舉措。」歐蘭斯基(Ivan Oransky)是常駐紐約大學新聞研究所的作家,設立了「限時禁發令觀察」(Embargo Watch)部落格,他也同意:「我認為這錯得離譜。」

行之有年的陋習

FDA提出的這種交易,就是所謂的閉鎖限時禁發令(close-hold embargo),儼然逐漸成為科學與政府機構用來掌控科學記者工作的重要工具。這種事情無法公諸於世,因為幾乎都發生在?面下。我們是因為《紐約時報》的編輯硬生生在新聞報導中插進了某個句子,才得知他們跟FDA的交易。要不是有這次洩密,在這個由政府官員與接受交易記者組成的小圈圈之外,不會有人知道負責報導FDA新聞的記者已經放棄了獨立報導的權利。


Scientific American透過資訊公開法取得的文件,顯示了許多機構用來掌控新聞記者的策略,這相當令人不安。舉例來說,FDA向大眾保證會力行施政透明化,但文件顯示,FDA私底下讓許多記者吃了閉門羹,其中包括福斯新聞網這樣的主流新聞媒體。更有甚者,FDA會以半真半假的陳述欺瞞記者,妨礙他們追蹤報導。在此同時,FDA透過威脅手段培養了一小群聽命行事的記者。FDA已經習慣在發佈新聞之前全面掌控記者的採訪對象,對於記者協會和提倡媒體倫理人士的抗議充耳不聞,也違反了自己明文規定的政策。


FDA和其他科學新聞發佈單位一樣,利用閉鎖限時禁發令等方法逐漸掌控了原本應該監督這些機構的記者。看門狗變成供人膝上把玩的寵物。喬治梅森大學的學院院長吉爾能(Vincent Kiernan)也是科學記者,他說:「記者儼然把權力轉讓給科學機構。我覺得這件事耐人尋味,而且有點難以理解,因為記者通常不願交出權力。」


記者容易受操控,是基於限時禁發令這項數十年來的陳規──延後刊登新聞的協議。這是記者與報導對象(也就是消息來源)之間的密室交易:消息來源同意記者取用資料,條件是記者在商定的時間之前不得報導。


讓人驚訝的是,大部份的科學與醫療報導都是限時禁發令的產物。大多數主流科學期刊會把下期要刊登的論文(以及作者的聯絡資訊)先提供給記者,相對地,記者必須同意在限時禁發令解除之前不能刊登報導。這些禁令設定了科學報導的一週節奏:星期一下午,你可能會看到幾乎是同步刊出一堆關於《美國國家科學院學報》(PNAS)的報導,星期二,報導對象換成了《美國醫學會期刊》,星期三則是《自然》和《新英格蘭醫學期刊》,與《科學》期刊有關的報導則會出現在星期四;其他機構也採用了限時禁發令模式。美國聯邦機構也是如此,尤其是科學和醫療記者報導的對象。關於美國國家實驗室、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與其他機構的報導常在同一時間刊出,限時禁發令正是背後原因。


早在1920年代,科學記者就欣然接受了限時禁發令,原因之一是這解除了記者的壓力。當每個人都同意在同一時間發稿,記者就有更多時間研究並撰寫報導,不用擔心會漏了獨家。吉爾能著有《禁錮的科學新聞》,他說限時禁發令「是應記者的需求而生,科學家一定是經由機構說服才跟著配合。」但科學機構很快就了解到,他們可以利用限時禁發令來操控新聞報導的時機,以及稍加掌握新聞報導的方向,結果就演變成科學機構得以掌控記者的一種模式。吉爾能說:「科學機構在雙方關係中佔了上風,記者再也無法扳回一城。」


限時禁發令是科學新聞界行之有年的制度,很少有記者會抱怨,甚至思考其中較黑暗的意涵──至少在他們感覺遭人輕視之前便是如此。今年1月,加州理工學院握有一條大新聞:研究人員宣稱太陽系外側應該有新的巨行星──第九行星。該校的新聞辦公室決定只讓12名記者搶先接觸相關科學家及其研究,其中包括Scientific American的雷蒙尼克(Michael Lemonick)。當新聞發佈,科學新聞界的其他人陷入一片慌亂,英國廣播公司(BBC)記者高許(Pallab Ghosh)寫了一封公開信給世界科學記者聯盟(World Federation of Science Journalists),抱怨加州理工學院「不適當」的偏袒:「除了經過挑選的12個人,那些忙著新聞截稿的記者完全沒有機會訪問研究人員、取得獨立觀點,或者有時間好好消化發表的研究論文。」


記者變成了速記員

詢問加州理工學院為何只對一群經過挑選的記者發佈新聞?該校傳播部門主管哈德(Farnaz Khadem)宣稱,關於加州理工學院對記者分享新聞的方式與時機,她會致力保持公平與透明。不過她拒絕評論第九行星事件、限時禁發令,或是新聞發佈策略,她也不讓記者接觸該校裡面任何能評論這些事情的人。如此一來,我們很難確認加州理工學院為何決定只和一群挑選出來的記者分享新聞。但我們其實不難猜測,為何像高許這樣的記者遭排除在外,吉爾能揣測:「不是他們不夠優秀,或不受喜愛。而是加州理工學院很想掌控局面,確認是由菁英中的菁英來報導這則新聞,而且是以特定方式來報導,這樣一來就能引導所有其他記者的報導內容。很明顯這些行徑都是為了掌控記者。」

加州理工學院不是唯一想透過對一小群記者進行簡報來操控新聞報導的機構。我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接到美國空軍新聞辦公室人員的訊息,他願意提供只給少數精選數位出版商預覽的一支影片。多年來,FDA已經培養了一小群記者,這些記者能在特定事件發佈之前獲得通知,其他人卻遭冷落。但2011年1月,在新聞圈裡引發小型風暴的不是這種寵愛遊戲,而是閉鎖限時禁發令的出現。

與一般限時禁發令相同,閉鎖限時禁發令讓參與的記者事先得到資訊,條件是他們在規定時間之前不能報導出來。這次,參與的記者得以率先一窺FDA即將公佈的醫療器材相關規定,不過附加條件是FDA明令禁止記者尋求外界評論。在限時禁發令解除之前,記者必須放棄獨立報導該議題的任何機會。

即使跟FDA打交道多年的記者也難以置信。有人詢問FDA新聞辦公室,是否真的禁止記者尋求外界評論,FDA官員芮利(Karen Riley)給了明確回覆。她在電子郵件中寫道:「毋庸置疑,限時禁發令代表在下午1點解禁之前『你不能』打電話給任何人尋求評論。」

歐蘭斯基在部落格裡寫道:「既然這是新版本的新聞限時禁發令,還真是需要把警告事項寫清楚。」在不能接觸獨立外界評論的情況下,「記者變成了速記員。」吉爾能也有同樣感觸:「當你無法證實這項資訊,就無法取得相關評論。除了我指定的這群人以外,你不能走漏消息,也不能把它運用在其他地方。在這種情況下,記者報導時變得綁手綁腳,到最後,他們只不過是速記員。」


我是醫療保健記者協會(AHCJ)的成員,AHCJ公開反對閉鎖限時禁發令,並指出「這嚴重戕害優良新聞。想要搶先報導新聞的記者,基本上必須同意只寫FDA想告訴全世界的事,不能有深度探討或外界評論。」

面對這項反對,FDA很快就收手,在與AHCJ高層開會之後,FDA當時的外部事務代理副局長史考特(Meghan Scott)寫道:「在你們詢問之前,FDA並沒有正式執行新聞限時禁發令。」如今FDA要建立新的基本規則,以「提供媒體與大眾更好的服務。」

2011年6月,FDA在官網上公佈新的媒體政策,正式終結了閉鎖限時禁發令:「在限時禁發令解除之前,記者為了獲得引證或意見,可以跟非新聞從業人員或第三方分享FDA提供的新聞內容,條件是記者必須確保第三方會遵守限時禁發令。」獲得真實資訊的「盡職調查」(due diligence)將一律可行,至少在FDA是如此。

醫療與科學記者鬆了一口氣。AHCJ對FDA改變態度表達感謝,歐蘭斯基在部落格也就FDA打退堂鼓的行為表示讚許:「FDA做了正確的事,登上本部落格的榮譽榜。」FDA澄清誤會並聲明「在跟新聞媒體與大眾互動時,會力行開放的文化。」

事實上,大家並沒有誤會。閉鎖限時禁發令已經成為FDA媒體策略的一環,不管是否明文規定,這項做法會一直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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