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

南極英魂

100年前,在一場遠征南極點的競賽中,英國探險隊為了科學研究而繞道,最後雖然輸了這場競賽,甚至在回程中喪命,卻贏了科學真理。

撰文/拉森(Edward J. Larson)
翻譯/林慧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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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極英魂

100年前,在一場遠征南極點的競賽中,英國探險隊為了科學研究而繞道,最後雖然輸了這場競賽,甚至在回程中喪命,卻贏了科學真理。

撰文/拉森(Edward J. Larson)
翻譯/林慧珍

重點提要
■歷史書上說,1911年,挪威探險家阿蒙森打敗了英國的史考特,搶先抵達南極點。較不為人知的是,史考特此行具有宏大的科學野心,大部份也實現了。
■雖然面對阿蒙森的競爭,史考特的團隊仍堅持原定行程:尋找化石及科學證據。
■史考特最重要的發現是古老植物「舌羊齒」化石,是支持達爾文演化論的重要證據。

100年前,在1911年6月,史考特(Robert Falcon Scott)與32名探險家(大部份是英國科學家、海軍軍官或船員)在黑暗中瑟縮在一起,時值南極冬季,地平線那端看不見太陽升起,厚達240公分的冰封住了四周的大海。在史考特船隊所能到達的最南端:羅斯島(Ross Island),冬天的氣溫可以暴跌到-45℃,暴風雪說來就來。這群探險家沒有無線通訊,與外界完全失聯,不過他們正等待白晝較長、氣溫較暖的春天來臨,10月一到,當中的一些人即將出發,橫越近1440公里長的冰棚、高山及極地高原,往南極點挺進,那裡除了是地球最南端之外,沒有其他吸引人之處。


之前已經有兩支英國探險隊試圖前往南極,1901~1904年間,史考特親自率領了其中一隊,而夏克頓(Ernest Shackleton)則在1907~1909年帶領另一支探險隊前往,結果都功敗垂成。不過,這一次史考特有十足的信心,他借鏡先前的經驗,按部就班籌劃這次遠征大計,不只要成為第一個到達南極點的探險隊,同時也規劃了野心勃勃的科學計畫。他安排了幾個小組,分頭穿越羅斯海盆(Ross Sea basin),一路蒐集化石、資料等具科學意義的東西。他自己的小組則計畫用整個春天慢慢南進,到了南極圈的夏初,就能把英國國旗豎立在南極點,然後帶著征服極地及豐富的科學發現光榮返回。


四個月前,也就是被冬天困住不久前,史考特做了一個重大決定,不過漫長的冬季讓他有足夠的時間重新斟酌。1911年2月,史考特的一小群隊友試圖前往羅斯冰棚東側鮮為人知的「愛德華七世之地」,遇見了另一支探險隊,他們駐紮在冰棚靠海的另一側,大約距離560公里遠。這九名男子來自挪威,領隊是阿蒙森(Roald Amundsen),他是極地滑雪及趕雪橇犬的專家,曾在1905年率先穿越加拿大北方的西北航道。阿蒙森原本要前往遠在1萬9200公里外的北極,但他偷偷改變了目標,轉向南極。對史考特來說,這種行為似乎是想要出其不意趕在英國探險家之前達陣成功。阿蒙森的團隊輕裝上陣,他們並沒有科學方面的企圖,打算運用雪橇犬及滑雪板,從基地直奔南極點,而他們與南極點的距離,比史考特在羅斯島上的基地短了96公里。史考特原本規劃周延的行程,現在突然成了一場競賽。


這個消息在史考特的營地裡引起了些許危機意識,有些成員建議放棄科學任務,專注於競賽。他們說,如果必須在科學與比賽之間選擇,最好還是衝往南極奮力一搏。但史考特有不同的想法,他在首次遠征南極時,已取得豐富的地質與生物標本、氣象與地磁資料,以及海洋與冰河方面的新發現,他把科學看成這次遠征的重頭戲。


由於沒想到會有競爭對手,史考特不得不做一個抉擇:要把所有賭注壓在南極點上,還是要堅持原訂計畫?他決定堅持原計畫,他在日記上如此描述阿蒙森的挑戰:「對我們來說,比較妥適而且明智的處理方法,是繼續執行原訂計畫,當做沒有這回事。」他懷疑阿蒙森的雪橇犬到底有沒有辦法在這片未知的土地上衝刺數百公里,但如果他們做到了,史考特也沒有指望能擊敗他們。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我們應該感謝他沒有為了南極點而放棄研究,因為此行的發現對科學極具貢獻。但這種對科學的忠誠,卻讓史考特的團隊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為科學繞道

科學是英國皇家海軍的一項傳統,而史考特畢竟是名軍官。英國在1900年代初期派出的三支南極探險隊,都有物理學家、地質學家與生物學家同行。由於演化論是當時的核心問題之一,科學家一直密切注意著一個關鍵的化石證據:舌羊齒(Glossopteris)的古生代植物群。這種獨特的闊葉植物在非洲、澳洲與南美洲都有化石記錄,由於它的出現不連貫,批評達爾文演化論的人據此來捍衛創造論對生命的解釋。為了回應這個問題,達爾文假設有一個南極大陸存在,而且曾與其他南半球的大陸互相連接,而舌羊齒便在那裡演化。史考特在第一次遠征時已經發現煤層,證明植物在南極曾經盛極一時,而夏克頓的探險隊則發現了植物化石,但沒有找到舌羊齒。史考特希望能解決這個問題。


史考特的極地計畫需要好幾個支援小組,分階段向南極點前進,最後由一小隊人馬徒步拖著一架雪橇前往極點。史考特認為,這種做法能保證一定程度的安全,且才有機會沿途進行研究及測繪。在停留南極的這段時間,他派出了好幾組探險家,唯一的任務就是蒐集科學證據。雖然史考特大可要求這些團隊放棄艱鉅的科學任務,專心於極點競賽,他卻不這麼做。在這次的極地之行中,軍官與科學家將輪流留守主基地,持續記錄氣象學與磁力數據,而史考特船上的水手及科學家則在南大洋進行海洋研究,這些計畫沒有因為阿蒙森而發生任何改變。


第一組人馬在1911年1月從基地出發,當時他們並不知道阿蒙森的位置。史考特派出10個人,分成兩組前往探勘南極大陸的山脈與冰河。其中人較多的一組雖然發現了阿蒙森的基地,但仍返回野地進行其他科學任務──沿著維多利亞之地的北部海岸研究岩石露頭、冰河及海灣。這支隊伍依照計畫在那裡度過了1911年的冬天,對搶攻極地完全幫不上忙。這組團隊在原地又多待了一個冬天,到了1912年11月才回到史考特的基地,他們帶回大量的化石,包括引人注目的樹拓,但沒有舌羊齒。


人數較少的那組,有地質學家泰勒(T. Griffith Taylor)及德本漢(Frank Debenham),,他們在1911年的2月及3月探勘了維多利亞之地沿海中部地區的涸谷、露出的山峰及巨大的冰河。1911年4月到10月這段冬季期間,他們都在主基地裡檢視他們的發現,裡頭有許多化石(但仍然沒有舌羊齒)。1911年11月初,就在史考特出發前往極點之後,泰勒與漢本德也重新展開更長的搜索之旅,他們帶著史考特手下最棒的北歐滑雪好手葛藍(Tryggve Gran)及雪橇高手海軍士官佛德(Robert Forde)同行,以幫忙越過險峻的地形。史考特指派葛藍與佛德奔赴科學任務,而不是加入自己的小組,顯示了他對科學的承諾,結果也得到了回報:泰勒與德本漢因此能在一大片未知的山脈與冰河間進行大範圍的探勘,他們在那裡發現許多古生代化石(可惜還是沒有舌羊齒)。

找尋企鵝蛋

  但這趟極地之行中最艱鉅的科學行程,是史考特為了回報威爾遜(Edward A. Wilson)的加入而向他做出的承諾。威爾遜以動物學家的身分參與史考特的首次南極探險,表現傑出,當時他們在羅斯島的克羅齊爾海岬發現了帝王企鵝的孵育地,威爾遜發現,這種應該屬於古代鳥類的物種,是在冬天下蛋及孵蛋。史考特答應威爾遜,他可以在冬天回到這個孵育地,看看帝王企鵝的胚胎是否有爬行動物牙齒的演化遺跡。威爾遜希望能證明鳥類是爬行動物演化而來。
  為了這趟旅程,威爾遜、助理動物學家切利–葛拉德(Apsley Cherry-Garrard)與「小鳥」鮑爾斯(H. R. Bowers)等史考特旗下的菁英,必須在極點之行的計畫與準備期間離開基地,他們還必須在南極冬天的黑暗中操控雪橇,大膽涉足未知的危險之境。威爾遜一行人在1911年6月27日出發,展開橫越羅斯冰棚的112公里長途跋涉,他們拖著344公斤重的科學設備、極地設備與補給品,用了兩架270公分長的雪橇,把它們首尾相連,並用安全帶綁在人的身上。
  這組人來到羅斯島南部,那裡的氣溫經常低於-57℃,酷寒讓地面艱困難行,他們不得不跟雪橇接力,拉行一公里,步行三公里。經過三個星期的奮力搬運,一行人終於找到一個能夠俯瞰克羅齊爾海岬的冰磧,並且在那裡建造了一間石屋,希望能在企鵝胚胎蛋冰凍變硬之前,就地檢視蛋裡的情況。他們用一支雪橇充當屋樑,張開帆布覆蓋在四面石壁上方,用雪填塞住裂縫,並且組裝了一個鯨脂爐做為熱源。然後,利用每天中午微光照亮冰雪的幾小時,奮力通過迷宮般的巨大冰丘與冰隙,前往孵育地,到達時正好微弱的光也沒有了。切利–葛拉德感嘆:「我們已經拿到材料,可望得到重大的科學發現。我們觀察到的一切,將可以把理論化為事實,但我們只有一點點時間。」他們蒐集了六枚企鵝蛋,匆匆回到小屋,並打算稍後再去一趟。
  一場猛烈的暴風雪肆虐整夜。小屋的帆布頂篷被吹開,跟著強風落下,約莫到第三天的中午時分,帆布終於向外爆裂成碎片,這群探險家被雪堆埋住,只能瑟縮在睡袋裡。一天之後,風暴終於平息,威爾遜放棄所有努力成果,他寫道:「我們必須承認自己被克羅齊爾海岬的天氣與黑暗打敗了。」幾枚已經蒐集到的企鵝蛋,有的遺失,有的則結凍無法做為研究之用。
  回程讓這群人疲憊不堪。氣溫再次降至-57℃以下,睡袋已無法保暖,所有人晚上都睡不好,鮑爾斯與切利–葛拉德累到不行,竟在雪橇上打起瞌睡。有一次,鮑爾斯掉進了一條很深的冰隙裡,被雪橇的安全索吊掛著直到獲救。切利–葛拉德的嘴不停打顫,牙齒因而粉碎。他們在8月抵達營地,原本7.7公斤重的袋子裡,堆滿了雪水與汗水結成的冰,因而重達12公斤。史考特說:「他們被風雪折騰得不成人形,是我所看過最糟的,他們的臉上傷痕累累、滿佈皺紋,而且目光呆滯,他們的雙手蒼白,並因持續暴露在濕寒之下而起皺紋。」
  鮑爾斯恢復得很快,並再次前往野地。1911年9月,史考特帶著鮑爾斯及伊文斯(Edgar Evans),打算在極點之旅前,進行最後一次外地探勘。在為期兩週、280公里的旅程中,他們想一探另一組探險隊在冰河上的動態,估量他們的行動。這趟翻山越嶺的長途跋涉相當費力,這群人在-40℃的氣溫下拉著沉重的雪橇,每24小時必須前進56公里。德本漢指出,當時「並不是很清楚他們為什麼要去。」最合理的原因是為了科學。史考特在稍早的日記中寫著:「就各方面來說,所有狀態都非常令人滿意,如果這次的極地旅程能夠成功,這次遠征將被列為所有極地探險中最重要的一次,沒有任何事情能改變它,甚至連搶先抵達南極點都不能。」因為科學讓此行意義非凡。

挺進南極點

  惡劣的天氣以及探險隊周邊任務的拖延,讓史考特的極點之旅遲遲不能啟程。他終於在1911年11月1日出發,但已經比阿蒙森晚了12天。
  史考特在出發前寫道:「我不知道阿蒙森的勝算有多少,我很早就決定照著我該做的去做,就當他不存在。只要有競賽的企圖,就一定會搞砸我的計畫。」史考特的推進南極計畫是以安全為考量,而不是速度。計畫動用了幾個支援小組:其中一組用牽引機拉動雪橇,越過第一個冰棚;其他組帶著狗和小馬,因為牠們有可能到達甚至攀登比爾德墨爾冰河的高山。每個小組都把物資放在補給站裡,供極點小組回程使用,然後分階段撤退,最後只剩一組人拉著一架雪橇,越過近3000公尺高的極地高原,到達極點。這個過程很麻煩,因為在最艱辛的路途中,必須將就隨行夥伴的速度,其中速度最慢的是小馬,牠們必須在深度及臀的鬆軟雪地上行走,需要吃飼料,在休息時還要特別保護,不能吹風。
  1912年1月3日,最後一個支援小組從高原折返,剩下的極地小組由史考特、威爾遜、鮑爾斯、伊文斯以及英國陸軍上尉「提多」奧茨(Lawrence Oates)組成。在他們面前的是240公里一望無際的冰雪,除了常規的氣象觀測以及觀察受強風席捲的地表之外,似乎無法再進行任何科學研究。
  同一時間,阿蒙森一行人的動作相當快,靠著雪橇犬拖著雪橇前進,經過兩個月之後,在12月14日抵達極點。他們的回程走得更快,地表是硬的,而且大部份是下坡。阿蒙森寫道:「風總是在我們的背後,整個期間都是明亮與溫暖的天氣。」當這群壯丁和狗經過等距離設置的補給站時,配給的糧食還能穩定增加。他們在短短五個星期內便返回,阿蒙森還胖了。
  史考特在1912年1月17日來到極點,看見挪威國旗已然插上。他寫道:「天啊,這裡真是個糟透了的地方。」

在回程中喪命

  最糟糕的還在後頭,天氣突然轉為酷寒,風雪像沙子般颳來,日復一日,探險隊員的日記充滿了同樣的抱怨:都在拉雪橇,沒有機會滑行;粗糙的雪地讓雪橇難以行進,有時拉雪橇的牲畜還會陷入雪堆。在這種條件下,雖然食物不缺,但是熱量不足以供應長途跋涉所需。
  隊員越來越沒元氣,伊文斯劃傷了手,傷口受到感染,奧茨則嚴重凍傷。雖然沒有醫師診斷,但每個人似乎都出現壞血病的徵兆。然而,他們還是抽出時間進行地質調查。他們走下比爾德莫爾冰河後,就朝向巴克利山下的冰磧前進。史考特在2月8日的午餐後寫道:「這片冰磧實在太有趣了……我決定在此紮營,把剩下的時間都用來做地質研究。我們發現自己位在畢肯砂岩(Beacon sandstone)的陡峭懸崖之下,它正迅速風化,而且帶有貨真價實的煤層。眼尖的威爾遜從煤層裡撿走了幾個植物的拓印,其中還有個煤塊帶有層層葉子的痕跡。」
  這些植物看起來很像舌羊齒,威爾遜在鮑爾斯的幫助下,帶走了16公斤的化石與岩石標本。
  伊文斯和奧茨最先死去,在與冰河奮戰一個星期之後,伊文斯逐漸迷失方向,失去意識,並在2月17日去世。奧茨的凍傷惡化,使他無法跟上,但他拒絕拖累其他人。他在3月16日一場暴風雪中離開了帳篷,據傳,他當時說:「我出去一下,可能要一陣子。」但是他再也沒有回來。
  其他人在3月19日完成最後一段行程,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丟下,只帶走最起碼的必需品,以及威爾遜要求的日記、田野記錄,以及地質標本。他們把這些帶進最後的營帳裡,距離下一個重要的補給站只剩下不到18公里,卻被暴風雪困住八天,所有的食物與燃料都已經用盡。他們一起死在那裡,威爾遜與鮑爾斯呈現睡夢中的姿態,史考特則躺在他們中間,他的睡袋半開,一隻手臂伸出來跨在威爾遜的身上。
  第二年春天,一支搜索隊發現他們冰凍的遺體,以及他們的著作與標本。事實證明,威爾遜對化石的判斷是對的:它們確實是人們找尋已久的舌羊齒。德本漢寫道:「這堆由極地小組從巴克利山帶回的16公斤重的標本,所具備的特徵最能夠證實南極與澳洲過去陸地相連的特性,解決了長期以來地質學家的爭議。」威爾遜是個具有宗教狂熱的鐵血研究員,到此應可瞑目。達爾文是對的,而他幫忙證明了這一點。


【欲閱讀更豐富內容,請參閱科學人2011年第114期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