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科學

未知死,焉知生  [更新版]

人生在本質上,是不斷朝向「死」的「生」, 「死」,究竟是一扇門,還是一堵牆?生命意義繫乎此問。

撰文/孫效智

生命科學

未知死,焉知生  [更新版]

人生在本質上,是不斷朝向「死」的「生」, 「死」,究竟是一扇門,還是一堵牆?生命意義繫乎此問。

撰文/孫效智

重點提要
■ 研究死亡課題,必須統整不同學科的觀點,才能掌握死亡的完整意義。
■ 人們渴望永恆與死後世界的原因,除心理學的分析外,還需要科學、哲學與宗教的攜手合作與彼此對話。
■ 生命朝著死亡邁進,對於死亡的看法,將影響一個人的人生態度。


想要掌握死亡的意義及其與人生整體的關聯,需要科學、哲學與宗教的攜手合作。科學是在特定觀點下探究死亡,其對理解死亡的貢獻是特定而有限的,就好比大拼圖上的一個小拼塊,掌握個別拼塊固然是重要的,但這並不等於掌握整個拼圖。宗教是另一種拼塊,提供有關死亡的信念。信念固然是超越理性的,但卻必須接受理性的檢視,並透過理性在生命拼圖上來予以定位。


統整個別學科與宗教信念正是哲學的本務。哲學固然不該忽略個別拼塊的內涵,而應與之對話,但哲學更該關注整個拼圖的輪廓。哲學的意義正在於從理性與經驗出發,統整不同學科與宗教的觀點,構建完整的死亡與人生圖像。


死亡是一個如此重大,且與每一個人休戚相關的課題,無論現在或過去、東方或西方,都受到普遍的注意與關懷。也因此,透過理性與經驗來思考死亡課題,也意味著要以人類長期累積的成果與智慧,做為資糧來進行探究,而不是只依靠自己的經驗與理性。果如此,哲學分析者就彷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向前眺望,自然有機會看得更遠,也看得更清楚。


挑戰死亡的普遍性


死亡學的教科書常提到,死亡有四個特徵:無機能性、不可逆性、因果性與普遍性。前三者描述的是生物特徵,普遍性則具有哲學的意涵。死亡的普遍性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說,所有生物都會死;第二層則拉到人類的範疇來說,所有人都會死。


但若以生物學的角度檢視普遍性,就會發現普遍性的第一層意義有些站不住腳,例如英國的老化專家寇克伍德在〈長生不老夢難圓〉中提到,有些生物如水母或水螅,如果沒有受傷或被掠食者吃掉,是永遠不會死的。這個觀察如果屬實,那麼,死亡學的論述便應受到生物學的指正,換言之,並非「所有生物都會死」,而是「大部份生物都會死」。


人是不是都會死呢?這是第二層的問題。古今中外的人都經驗到「人生自古誰無死」,人皆有死的普遍性是可以確立的。人的死因不外乎疾病、創傷與老化。隨著年齡的增長,疾病與創傷發生的機率將越來越高;老化則是生物體本身的機制,目前沒有人確切知道如何減緩老化,至於停止老化、讓人長生不死,則更是天方夜譚。依此,「所有人都會死」大概仍是確立的事實。


科學家對死亡的生物過程不斷進行各種觀察與研究,根據美國田納西大學的維斯在人體農場所做的實驗,人從死亡那一刻起,歷經起始期、膨脹期、活躍分解期到乾燥期,大約只有兩個月的時間(見〈塵歸塵 土歸土〉)。如果火化的話,那就更快了,不到兩小時,一個好好的、你所熟悉的人就只剩下幾塊大骨頭與一小搓灰燼。記得2005年我太太過世時,我們採取的就是火葬,我帶著三個孩子與至親好友圍繞著置放骨灰盤的長桌,從我開始輪流將燒盡的骨頭與骨灰裝進骨灰罈中,當時的情境歷歷在目,卻又如夢似幻,是我這枝拙筆難以形容的。


以愛超越死亡恐懼


死亡帶來的虛無與恐怖經驗,只能在某種契接永恆的精神中,特別是在愛裡,才得以撫平或超越,例如孔孟說的「捨生取義、殺身成仁」,又如文天祥的「留取丹心照汗青」,再如林覺民〈與妻訣別書〉裡為愛對方而願意對方先死,由自己來承受未亡者痛苦的情操。愛要求自我犧牲,極致的愛則如耶穌所言要犧牲自己的生命。


這樣看來,愛似乎是一種擁抱死亡、穿過死亡,從而超越死亡的途徑。若想要透過找靈媒、觀落陰等方法來跨越天人永隔的深淵,結果很可能是徒勞無功的掙扎,所反映的大概也只是存活者心中無法放下的執著。


死後生命是一廂情願的想法,還是合理的盼望?


人渴望永恆,我們不只渴望所愛的人在去世後能進入永恆,也渴望自己能有永恆的生命。這樣的渴望究竟是一廂情願的想法,還是合理的盼望?許多心理學家主張,這是人為了免除「自我不存在」(ego's inexistence)的恐懼,而產生的一種恐懼管理機制,英國心理學家貝林則認為「心靈不滅」是從遠古的人類祖先那裡就遺傳下來、難以撼動的幻覺,以致襁褓中的嬰兒與年幼的孩童不待宗教與文化的影響,就在骨子裡假設「人的永恆性」。此外,人很難想像心靈不存在的情形,也無法以第一人稱去經驗死亡,這些現象強化了「人的永恆」與「心靈不滅」的錯謬信念。


貝林自稱是心靈消逝主義者。在他看來,心靈(mind)不過就是腦的一種作用,與其說是一個名詞,不如說是個動詞。當腦死了,心靈也就沒了,沒有任何神秘可言。不去除「人的永恆」這個幻覺,將阻礙人們理解死亡的真相。


不過,筆者以為,心靈消逝主義者的論證模式,類似德國哲學家費爾巴哈(Ludwig Andreas Feuerbach)從心理投射論(psychological projection)來論上帝的不存在。費爾巴哈觀察到一個現象,人在心理上需要上帝,然後他主張,上帝只是人將心理的需要向外投射出來的結果,實際上並不存在。心理投射論最嚴重的問題是,就連內心需要上帝的人都知道,他需要的不是他心理投射出來的上帝,而是創造他也在他心中創造了渴望上帝的渴望的那位上帝。這樣的上帝自然必須先於人的心理投射,甚至先於人的存在,而不能是由人的心理投射所賦予的存在。


其次,人需要上帝固然不能證明上帝存在,但也不能反過來等於證明上帝不存在。回到死後生命問題,人害怕死亡或渴望死後的世界,固然不能證明死後真有另一個世界,但人內在對永恆的渴望,也不能反過來證明死後世界只是人一廂情願的妄想。


靈魂與自我


心靈也許可解釋為腦的作用所呈現出來的一種心智現象,然而,我們該如何看待「靈魂」(soul)這個古老的概念呢?它是不是某種過時的宗教迷思,早就應該丟到垃圾桶裡?我認為要了解「靈魂」的深層意涵,必須將它扣連到「自我」或「主體」的概念來省思才可能。


每一個已經發展出自我意識的人都能了解自己是一個「我」,這個「我」既不同於「我」的「自我意識」,也不能與「我的身體」劃等號。換言之,當「我」還沒有「自我意識」時,「我」已經存在,「我」隨著「我的身體」的成長而發展,無論「我的身體」像受精卵那般大或已是一個80歲老人的身體,它們都是同一個「我」的身體,但又都不完全等於「我」。


「我」的既內存又超越我的身體,似乎正是「我」無法完全被生物學解釋的原因。既然如此,將「我的身體」在生物學上的死亡現象看成是「我」的死亡真相,難道不是一種唯物論的化約主義?


未知死,焉知生


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不過,本文所凸顯的課題卻是「未知死,焉知生」。人對死亡的看法,會影響到他對生命的態度。人生好比某種旅程,死亡則是一個終點,對終點一無所知,就彷彿旅人不知自己的目的地,因而無法決定現時的行程與方向。有關生命終點的一切知識或信念,會影響每個人的人生觀與生活態度,這就是《大學》論述至善時所說的「知止而後有定」。


「撞牆」是很難與「至善」扣連在一起的,「至善」必須與「永恆」扣連。若然,死亡將是通往永恆之門,而無常人生中的愛與被愛才能真正有了永恆的價值,這是「人生無常,唯愛永恆」的深層意義。



【欲閱讀更豐富內容,請參閱科學人2010年第104期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