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上集

愛因斯坦的看法

現代科學的出現絕非必然之事,只能以奇蹟視之。

撰文/高涌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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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因斯坦的看法

現代科學的出現絕非必然之事,只能以奇蹟視之。

撰文/高涌泉


歷史學家李弘祺教授長期為《台大校友雙月刊》撰寫專欄,很受歡迎。今年5、7月他接連寫了兩篇文章談論鼎鼎有名的英國學者李約瑟(Joseph Needham)。李約瑟年輕時即是出色的生化學家,40歲就入選英國皇家學會會士。二次大戰期間,英國政府指派他前往中國,主掌「中英科學合作處」。後來李約瑟深入探究從古至今的中國科技發展史,編著了七大卷的《中國之科學與文明》,成為中國科技史重要經典,也是他最為人稱道的學術成就。


今天任何人談起李約瑟,幾乎都會談到所謂的「李約瑟問題」,亦即他長期關注的主題:「儘管中國的科技一直到15世紀都未落後於西方,為什麼現代科學只在伽利略時代快速崛起於歐洲,而沒有出現於中國(或印度)文明?」其實李約瑟不是第一個提出此問題的人。18世紀英國哲學家休姆(David Hume)早在1742年就於〈藝術與科學的興起與進展〉文中提到,尊重老師(例如孔子)教誨的傳統「似乎是科學在那個大帝國進展緩慢的原因之一」。至今關於這個問題的各種議論未曾中斷。李約瑟自己怎麼看?他以為,商人階級與資本主義受到官僚封建制度與科舉制度抑制是主要因素;而中央研究院前院長吳大猷則認為中國的人本思想偏重實用,不講究抽象思辨,中國只有技術性發明,但沒有科學。


不過李弘祺並不試圖在專欄中再次探討「李約瑟問題」,他客氣地說:「我不夠資格來談它。」而把重心放在闡述此問題背後的基本假設。李弘祺指出,李約瑟認為「人類只有一個共同的歷史,大家都會經歷相同的途徑……既然西方歷經了科學革命,那麼其他各文明的發展也應該是一樣的,會有科學革命,只是先後不同而已。」但是同時期的漢學家反對這個假設,因為他們認為「中國的歷史經驗有自身的基礎和關心的根本課題,用西方的經驗來與中國相比是不對的。」


李弘祺說,他的指導教授、知名漢學家芮沃壽(Arthur F. Wright)即對於「李約瑟的科學史觀有所批判」,也「領頭反對李約瑟」。李弘祺又說,芮沃壽曾借用愛因斯坦的觀點來「批判李約瑟對科學發展史的假設」。李弘祺所說的漢學家立場,我之前一無所知,尤其是愛因斯坦被引用這回事,讓我覺得非常有意思。


愛因斯坦到底說了什麼,讓芮沃壽認為很有道理?李弘祺說是這一段話:「中國沒有發展出近代科學並不奇怪,如果有,那才是怪事。」李弘祺進一步解釋:「愛因斯坦這麼說,因為他認為中國人關心的是要建設一個好的社會,而不是發展科學,因此沒有科學是很合理的事。」


愛因斯坦真的這麼說過嗎?愛因斯坦的確在1953年給朋友的信中寫道:「西方科學的發展奠基於兩大成就:一為希臘哲人在歐氏幾何中所發明的數學邏輯系統,另一為人們在文藝復興時期發現,可以透過系統性的實驗找出事物的因果關係。在我看來,中國聖哲在這兩方面沒有貢獻,一點也不奇怪,真正令人驚訝的是這兩項發現終究實現了。」


對於愛因斯坦這段話的意思,我的解讀是:現代科學的出現是很艱難的,絕非必然之事,而數學邏輯與實驗兩者是先決條件,缺一不可。這兩者為何會出現,甚至相隔近2000年,我們無法解釋,只能以奇蹟(巧合)視之。既然是奇蹟,現代科學沒有出現在多數文明中是合理的事,不必驚訝。


愛因斯坦從科學的非直觀本質來討論現代科學何以出現,沒去追究何種政治、經濟體制或地理環境等外部因素有利(或不利)於科學發展。但我不認為他會輕易接受任何外部條件重要到足以成為不可或缺的必要條件,遑論進一步成為充份條件了。


假設真如李弘祺所言,「李約瑟認為中國文明也應該會經歷科學革命」,那麼愛因斯坦與李約瑟對於科學內涵的看法確實有相當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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