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上集

孔恩的立場

相對主義其實是老議題,因川普崛起又時髦起來。

撰文/高涌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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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恩的立場

相對主義其實是老議題,因川普崛起又時髦起來。

撰文/高涌泉


川普當選美國總統是21世紀至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他的崛起深刻影響了眾多大小事。在全球化的功過、氣候變遷、國際貿易、移民等受矚目的政經議題之外,有一件相對而言較次要的事也引起我的興趣:他的助理為了爭辯川普於總統就職典禮的參禮人數多寡而創造了「另類事實」(alternative fact)這個詞彙。


語言學家會說,這是所謂「矛盾修辭法」的一例:「另類」與「事實」表面上相互矛盾,事實只有一個,哪來另外一種?所以不少人說這是「歐威爾式」的講法。不過對相對主義者來說,「另類事實」倒沒有那麼離譜,因為他們相信事實(真相、真理)是主觀,沒有普適性,不同人信仰不同的真理,反而是常態。川普默認了助理的這種說詞,讓一些還信仰客觀理性的人大呼吃不消。莫瑞斯(Errol Morris)是看不下去的人之一。


莫瑞斯是美國知名紀錄片導演,曾獲得奧斯卡獎。他在今年5月出版了一本書抨擊相對主義,書名是《菸灰缸(或否認客觀實在的那一個人)》(The Ashtray(Or the Man Who Denied Reality))。這個書名相當奇怪,需要加以解釋。原來莫瑞斯在1970年代初是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科學史與科學哲學學程」的研究生,跟從科學史/哲學大師孔恩。莫瑞斯上孔恩的課,知道孔恩堅決反對以當今的科學觀點去詮釋歷史(即所謂的「輝格式科學史」),除此之外,他認為孔恩相當獨斷,而且觀點隱晦難解。有一次孔恩認為莫瑞斯所寫的一篇關於馬克士威電磁理論的報告犯了輝格式錯誤,兩人激烈爭辯,菸不離手的孔恩拿起玻璃菸灰缸朝莫瑞斯丟去,雖然沒擊中,但莫瑞斯再也沒法待在普林斯頓了。莫瑞斯說當時覺得孔恩「毀了他的人生」,但是「現在卻覺得孔恩讓他免於陷在不適合他的職涯」。


莫瑞斯在書中把孔恩描繪成既是相對主義者也是反實在論者(即否認實在的那一個人)。他希望藉著指出孔恩的錯誤,讓他的這本書成為當下「那些有毒觀點的解毒劑」。莫瑞斯不是第一位這麼指控孔恩的人,早在50多年前,孔恩的名著《科學革命的結構》出版後不久,就有科學哲學家跳出來這樣講。一種可理解的說法大致是:孔恩認為科學的進展不是穩定地一步步累積出來,如同邏輯實證論者所相信的那樣,而是由科學革命帶領。科學家在革命前後採用了不同的「典範」(包括假設、理論架構、研究方法、範例等),不同的典範「不可共量」,沒有高下可言,典範只有不停地更替,沒有匯聚的趨勢,不能視為真理。在這樣的說法下,孔恩看起來確實是相對主義者,也是反實在論者。


不過孔恩的觀點成立嗎?科學哲學家至今還在爭辯。例如,2014年一篇科哲論文的第一句話,就是「不可共量是孔恩最糟的錯誤」。無論如何,鑽研科學社會學的社群已經擁抱孔恩學說,還進一步將其延伸成「社會建構論」,亦即引導典範更替的是個人或群體利益等科學之外的政治與經濟因素。這種極端的相對主義連孔恩也退避三舍。


事實上孔恩不僅反對「社會建構論」,就算相對主義者的帽子也拒絕戴上。但他的主張的確有相對主義意涵,不是嗎?孔恩能解釋此矛盾嗎?在莫瑞斯的書出版後,同情孔恩的科哲學者例如克契爾(Philip Kitcher)出面寫書評,為過世已20多年的孔恩辯解。


克契爾以《科學革命的結構》第12章的一段話為本,說孔恩認為科學家在接受新典範之初,由於局勢尚未明朗,只能基於信念做出放棄舊典範的決定。這種狀況類似改變宗教信仰,不完全出自理性。克契爾又說,就在該書同一頁,孔恩也說科學家是「講理的人」,多數人總會信服某個(但不見得是同一個)論證或證據。孔恩不可能否認獨立於主觀之外某種「實在」,正因為有個不受人操控的「實在」,科學家的「解謎」才會碰上困難,危機才會出現,才會導致科學革命。所以克契爾說莫瑞斯指控孔恩「否認客觀實在」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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