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書之外

我的朋友是魔鬼代言人

禮貌是所有良好科學合作的毒藥……批評在科學中是友誼的標竿。—克里克(Francis Crick)

撰文/、插畫/陳文盛

教科書之外

我的朋友是魔鬼代言人

禮貌是所有良好科學合作的毒藥……批評在科學中是友誼的標竿。—克里克(Francis Crick)

撰文/、插畫/陳文盛


從前羅馬天主教在封聖過程中審查候選人時,會有正反兩面的教會法律師進行辯論。支持候選人的律師稱為「上帝代言人」,提出反面意見的律師稱為「魔鬼代言人」,後者的職責是對候選人的資格和事蹟提出異議和挑戰。這樣的設計是希望透過嚴謹的辯論顯現出真相。


後來的人就用「魔鬼代言人」形容為了測試一個議題或論據的正確性或妥當性,故意挑戰、反對的人。這樣故意質疑他人,有時候近於苛刻、雞蛋裡挑骨頭。這源自16世紀教廷的質疑精神,正是現代科學的精髓。


科學史上也有許多魔鬼代言人的故事,其中很有名的是瑞士植物學權威納吉里(Karl von Nageli)。當年孟德爾寄了豌豆研究的論文給他,得到很保留的反應。納吉里不懷疑孟德爾的實驗結果,但是對他的詮釋表示「謹慎質疑」。他認為孟德爾提出的3:1和9:3:3:1比例可解釋實驗結果,卻不足以構成完整的理論。他鼓勵並幫助孟德爾改用其他植物(包括很多人研究的山柳菊)做實驗,認為會有不同結果。山柳菊雜交的結果真的和豌豆完全相反,逼得孟德爾不得不提出山柳菊可能有另一套遺傳原理。這個不幸的挫折不是任何人的錯,問題出在山柳菊正常情形下都進行無性生殖。這要30多年後才被人發現。


我們要怪納吉里這魔鬼代言人阻礙遺傳學進展嗎?不。孟德爾也知道,他的遺傳原理必須在其他的植物印證,才能放諸四海。


70多年後,美國洛克斐勒研究所的艾佛瑞(Oswald Avery)和同仁發表支持DNA是遺傳物質的論文,那時也出現很多魔鬼代言人,其中批評最強烈的是他的同事米爾斯基(Alfred Mirsky)。後者質疑試管中純化的DNA裡,「很難排除可能有極少量的蛋白質,無法檢測出來,附著在DNA上,才是(基因)活性所必需的。」這是中肯的質疑,艾佛瑞私下也承認這個可能性。


大約在那10年前,同樣也是在洛克斐勒,史坦利(Wendell Stanley)的實驗室純化了菸草鑲嵌病毒,並製成結晶。這些晶體具有感染活性,成份是純的蛋白質,這發現顯示基因是蛋白質。這樣錯誤的結論,是因為他們的技術不夠靈敏,沒偵測到病毒中少量的RNA。在菸草鑲嵌病毒裡,RNA才是基因的攜帶者。


接下來,發現DNA雙螺旋結構的華生和克里克更是互相扮演魔鬼代言人的角色。克里克如此描述他們之間的互動:「如果我們一位走入歧途,另一個人可以把他拉回正途??我們合作還有一件好事,就是我們絕對不怕坦誠相對,甚至坦誠到失禮的地步。」


「坦誠到失禮的地步」是一個指標,意指即使讓對方失了面子也要直說。好的魔鬼代言人更要犀利,不讓實驗或邏輯的瑕疵隨便呼攏過去,逼你做建設性的回應、嚴謹的思考或論述,或進行新的實驗。


我在研究所常常聽到研究生說做報告的時候很怕老師「電」,好像老師故意挑他毛病、讓他難堪。要知道老師電你,不是他不贊同,而是他必須扮演魔鬼代言人的角色,確定你的數據、詮釋和結論都站得住腳,無懈可擊。如果你不能讓自己的指導老師信服,又如何讓他人(包括論文審查者)信服?就如華生所說:「不斷讓你的點子暴露在有見識的批評下很重要。」魔鬼代言人是逆耳的忠實好友,他的質疑是試金石。


更多相關文章

2018年8月198期跨越量子 走進現實 雜誌訂閱

本期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