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上集

再談史諾的兩種文化

現代科學家多半不接觸人文,專業領域的範圍還越來越窄。

撰文/高涌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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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談史諾的兩種文化

現代科學家多半不接觸人文,專業領域的範圍還越來越窄。

撰文/高涌泉


關心科學與教育的人對於「兩種文化」這個詞彙與其意涵應不陌生。這是上世紀英國文化界名人(物理學家/小說家/文官)史諾(C. P. Snow)於1959年提出的一個觀點,大意是在當時的英國,科學家與文學家甚少往來,科技工作者固然不熟悉文學,人文學者更是不了解科學,所以科學與人文成了涇渭分明的兩種文化,其他西方國家也大致如此,但英國尤其嚴重。


史諾對於這種狀況,非常不以為然,因為他認為當時英國主流社會只重視人文:沒讀過莎士比亞會被取笑,至於何謂熱力學第二定律則沒人在意;文化明星全是文人,而拉塞福、艾丁頓、狄拉克等頂尖科學家根本不被認為是知識份子。史諾呼籲英國應該尊崇科學家,因為他們才是往前看的人,只有他們才能為社會帶來福祉;他也認定如果不知道質量、加速度等基本科學概念,生活在現代社會中就好似不識字,因此英國應該重視科學教育,而且也應培養更多科技人才。


對於史諾鮮明的論點,人文學者必然不滿,也立即猛烈反擊,但是這正中史諾下懷,因為爭議有助於傳播史諾的主張。從那時至今,對於史諾兩種文化觀點的議論,此起彼落。例如當代英國科技史家艾傑頓(David Edgerton)就指出,英國其實一向重視科技,史諾誇大了文人的份量,刻意低估科學家的影響力。也有人點出史諾的政治動機:西方國家必須強化科技實力,以幫助第三世界國家現代化,遏止共產勢力。


當然也有不少人呼應史諾,例如美國經濟學家桑默斯(Larry Summers)在2001年就任哈佛大學校長時仿效史諾說:「現代社會中,沒有人會驕傲地承認沒有讀過莎士比亞的任何劇本,但如果不知道基因與染色體的區別則是太常見、也是太被容忍的事。」全球各角落的科學家若是和桑默斯一樣,引用史諾的說法為科學叫屈助陣,也是可預期之事。


和英國相比,台灣全國上下對於科學的重視,有過之而無不及。儘管如此,史諾在59年前所說的科學與人文之間的隔閡,大體而言,也還適用於此時此地:從人文學者的角度看,科學不容易親近,長久以來就是如此;從科學的角度看,就我的觀察,台灣科技工作者一般沒有時間可用於專業之外的事務,所以不用說是文學、藝術或是社會科學,就算是對於其他科學,所知也極為有限。


現代學術講究分工,專注於特定領域才能跟上競爭,所以不僅隔行如隔山是正常狀況,而且每一行的範圍還越來越窄。以我熟悉的領域理論粒子物理為例,30年前,無論你從事的是粒子現象學或是較理論性的研究,都會齊聚舉辦研討會,但是現今現象學與非現象學的研討會已分開舉行了。也就是說,當代科學家固然還分享某些共通的價值與規範,但是不同行的科學家越來越缺乏共通話題,因此把所有科學視為「一種」文化的說法,其實質的意義已經大幅降低了。


170年前,馬克思設想在共產社會中,「沒有人有特定的活動領域,而是可以依據自己的意願在任何領域中發展。由於社會管制了生產,所以我就能今天做這件事、明天做那件事,早上打獵、下午捕魚、晚上畜牧,晚餐後從事批判。這樣我就不必只能當一個獵人、一個漁夫、一個牧人或一個批評者。」無論去除分工是否真如馬克思所想的那般令人更快樂,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說,隨著工作的複雜度增加,專業能比非專業帶來更高的成就。所以我們寧可要一個專業物理學家(或是化學家、生物學家),而不要一個隨性決定早上要研究物理、下午研究化學、晚上研究生物的科學家。


但是科學行業的高度專業性也容易讓科學家看起來像單面向的人,如此一來,科學家的確好像不能扮演「知識份子」的某種角色。科學家如果多半只是狹隘的專家,對於社會是個損失。這是兩種文化為科學家帶來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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