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創藝術

地景藝術,以大地為畫布

縱手放意,無心而得。結合民生需求的大地工程,是生活藝術最精湛的表現。

撰文/沈伯丞

科學創藝術

地景藝術,以大地為畫布

縱手放意,無心而得。結合民生需求的大地工程,是生活藝術最精湛的表現。

撰文/沈伯丞

(潮邊奇岸:澎湖的雙心石滬原是手砌的捕魚設施。)


台灣當代雕塑大師朱銘提及藝術創作時,曾以「縱手放意,無心而得」來描述自己對於藝術創作的看法。大師的說法在於強調,藝術創作的「美感」最好來自無意為之的狀態。朱銘大師的說法源自傳統道家哲學的觀念,特別是莊子對於美感和審美經驗的思考。


莊子做為一位哲學家,或許是過往的思想家中,最認真尋找並辯證審美經驗的哲學家,甚或可以說,莊子對於「自然」和「道」的思考,其基礎便是審美的。有趣的是,莊子的審美討論中,除了一位畫家以外,相關故事的主人翁,都不是當時所謂的藝術家或創作者,無論是〈養生主篇〉中解牛的庖丁,還是〈達生篇〉削木為鐻(一種樂器)的梓慶,這些主人翁的技藝散佈於百工之中,或者以現代的說法,稱為「職人」。


技藝精湛的職人,其技藝本身即具有著令人感受到「美感」的可能。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縱手放意,無心而得」,則似乎可以理解,精密機械的協調運作乃至於大型人造結構,儘管並非為了「藝術」而存在,卻具有讓人感受到「美感」的可能。人類在大地上所進行的工程科技,更是在原始的自然之外,創造出另一種深具「美感」的地景。這類大地工程,甚至影響並催生了1960年代以後「地景藝術」(earth art)的誕生。然而其初始目的,卻完全與「藝術」和「審美」無關,從某個角度上看,這些工程才真正體現了朱銘大師那「縱手放意,無心而得」的造型美感及藝術思考。


風生水起


秘魯的納茲卡高原,以其神秘而廣大的地畫而聞名。然而在納茲卡高原上,除了著名的地畫外,還有另一個長期令考古學家百思不得其解的大地工程「普奇奧斯」(Puquios)。從空拍照片中可以看見這一群在乾燥大地上的螺旋形水井,構成了深具視覺魅力的地景。


這些螺旋形的水井深處是原住民開鑿出的深井儲水系統,猶如中亞地區的坎兒井一般,深井降低了水源的蒸發率,然而普奇奧斯在水利工程上真正的巧妙之處,在於其向下的螺旋造型構成的視覺魅力。長久以來,考古學家始終為這個特殊的造型感到困惑,直到近來透過Google Earth衛星影像的協助,科學家才發現這個造型在工程技術上的巧妙之處。

(高原地畫:納茲卡高原的水文地畫(左)與螺旋形水井(右)。)


由於納茲卡高原經常有強風吹襲,這些螺旋造型把吹拂而過的風阻擋下來,並形成螺旋沉降的氣流,一路往水井的深處而去,猶如渦輪增壓一般,構成了捲動水流的動力,透過一連串螺旋造型的增壓,普奇奧斯得以有效把水源引至需要灌溉的農地。


此外,亦有學者認為,納茲卡地畫中那些縱橫交錯於圖形間的直線,其實是原住民對於地下水脈的探測記錄,而各個圖形是當地信仰中對於大地、水源及天空的象徵,因此謎樣的納茲卡高原大地藝術,實則是一套結合了測量與信仰的完整水利工程建設。


魚米之鄉


表列台灣的浪漫地景,澎湖七美的雙心石滬絕對會榜上有名。湛藍清澈的礁岩淺海中,那兩道由弧形構成的堤岸,自然形成了雙心的造型,更在文青的筆下化成永恆愛戀的象徵。然而石滬本身是澎湖地區漁民在潮間帶堆砌長圓弧形堤岸,從淺水處往海中延伸,在深水處盡頭向內做成彎鉤狀,藉以利用潮汐漲落捕魚的設施。真正影響其形態的是海洋潮汐的變化及方向,也因此石滬的美感來自於其工程上的科學必然性。


儘管石滬初始的建造目的並非用於審美,卻在這個漁業已然工業化的時代裡,讓世人重新發現其造型上的審美可能以及浪漫想像的空間。


如果說,普奇奧斯是秘魯原住民為了灌溉水源而發揮的想像力,那麼梯田則是多雨的丘陵區為了使可耕地極大化而創造的地景。


多山的中國廣西、雲南地區,少數民族開闢出了最美的山嶺雕刻,那隨著時節轉換而色彩變化多端的梯田,猶如畫布上的色塊,構成了視覺上的奇幻美感。

(山坡油彩:中國雲南哈尼族和彝族的紅河哈尼梯田,色彩隨著時節轉換而變化多端。)


相較於前述幾個人造地景的無心之美,印度西部的階梯式深水井(Chand Baori),則刻意把儲水設施建構成深具裝飾性的機能建築。其繁複的階梯設計,一方面是提供取水者深入水源的設備,另一方面則呼應了傳統印度建築的繁複裝飾風格,而後期的階梯式水井,更在蒙兀兒帝國的伊斯蘭美學中,充份發揮了幾何造型的視覺美感。除了層層疊疊的階梯之外,那一層層的廊道空間更發揮了夏季乾季時,提供取水者遮蔭乘涼的冥想空間。而水井更在這些特意營造的空間結構中,昇華為某種淨化精神的設施。在印度的階梯式水井空間中,水、淨化、冥想以及美感,融會出獨特的印度哲學及美學世界。

(古都冥想:印度西部的階梯式深水井,營造出遮蔭乘涼的冥想空間。)


地景緩衝器


粒子加速器無疑是現代物理學研究重要的設施,透過高速的粒子撞擊,科學家得以進行原子級的物質分析研究。美國紐約的布魯克國家海文實驗室(Brookhaven National Laboratory)更利用粒子加速器來研究細胞與基因組,藉以協助新藥的開發。然而精密度越高的設施,靈敏度也越高,因此受外在因素干擾的情形也更加明顯。如何阻絕、降低外在環境對於粒子加速器的干擾,便成為建築設計時一項重要的工程技術考量。


在相關的粒子加速器建築設計案中,建築師事務所SnOhetta替位於瑞典南部的隆德大學(Lund University)新建的MAX IV實驗室,提出一項削減干擾方案,或許是這類型設施中最具美感考量的一個。

(城市海綿:從工程結構創造出的視覺造型,讓瑞典隆德大學的粒子加速器呈現創意美感。)


粒子加速器周圍那些層巒起伏的小坡地景,是建築師奧士登(Jenny Osuldsen)所提出的解決方案,透過畫出粒子加速器中粒子運行的切線,建築師刻意創造出與切線相交的弧線,藉以構成一塊塊大小不一的區塊,並將這些空間區塊壘疊成層巒起伏的小坡地,這些坡地構成了猶如吸音海綿般的構造,因此可以有效降低環境噪音的干擾。


此外,坡地的構造也吸收了從道路及鐵路傳來的震動,因此得以讓這個位於交通要道附近的粒子加速器,保持應有的精密性。而這層巒起伏的小坡地,更為原本冰冷的高科技設施添加了外在公共空間的趣味性、美感以及親民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