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創藝術

徜徉電子夢境

近代藝術作品結合科技的例子屢見不鮮,身歷其境的數位藝術世界讓人們遊走虛擬與現實之間,徜徉科技與藝術交融之美。

撰文/沈伯丞

科學創藝術

徜徉電子夢境

近代藝術作品結合科技的例子屢見不鮮,身歷其境的數位藝術世界讓人們遊走虛擬與現實之間,徜徉科技與藝術交融之美。

撰文/沈伯丞


每年歲末總免不了各式各樣的大事回顧。從科技藝術的角度來看2016年,似乎可以說這一年世人真正見識了數位世界近乎無垠的創作可能性。精靈寶可夢(Pokemon GO)掀起了電玩遊戲的革命,讓世人看見了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 AR)技術的視覺感染力,以及數位與真實世界如何在螢幕上共構的狀態。巴西里約奧運閉幕式裡東京奧運的預告表演,更高度展現了擴增實境技術在表演藝術與視覺藝術上豐富的可能性。在不到10分鐘的表演中,虛擬的動漫人物、真實的現場場景、立體投影影像,乃至於現場表演人員及機器人和LED道具等,共構了令世人讚歎的魔幻時刻,許多人紛紛在網路上分享表演影片。


在這個數位年代裡,感覺官能的界域(realm)從真實世界,拓展至過往僅能存在於文字描述及想像中的境地。


除了透過擴增實境技術讓大眾墜入目眩神迷的虛擬/真實交界,數位科技還有更令人詫異的進展: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在2016年以更近乎藝術家的姿態參與人類的文化及精神活動。


一方面,Google的AlphaGo在圍棋比賽中打敗了李世,從而在傳統東方藝術的四藝(琴、棋、書、畫)中為人工智慧佔據一席之地;另一方面,IBM的電腦「華生」(Watson)完成了首次以人工智慧剪輯的電影預告片,正式參與了電影後製。微軟的人工智慧團隊則與荷蘭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林布蘭故居博物館和德夫特科技大學,共同完成了「下一個林布蘭」(The Next Rembrandt)計畫,在藝術家林布蘭離世450年後,以演算法與3D列印再次繪製了一幅大師壯年時期風格的肖像畫,呈現於世人眼前。


在上述這些科技進展中,我們看見的AI,與其說是人工智慧,毋寧更傾向於藝術智能(artistic intelligence),而或許這樣的發展提醒了我們,人類智慧最珍貴的還是在於美學與創造的無垠想像力。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運用擴增實境或人工智慧於藝術創作上,當中的創見和創意並非來自科學家,而是藝術家,而兩者彼此激盪想像力早從文藝復興時代便已開始,可預見的是兩者將持續交互激盪出人類更精采的未來。


藝術讓科技更人文


儘管擴增實境是數位科技發展的成果,然而真正看見擴增實境在人文領域的價值,或許是前衛且深思的藝術家。這些藝術家透過作品讓我們看見了擴增實境在電玩、醫療(例如外科手術)乃至於工程等產業之外,帶著悠然詩意的魅力,以及感性去深化歷史記憶。


應用擴增實境相關技術的當代藝術作品眾多,其中我特別欣賞的是卡地夫(Janet Cardiff)和米勒(George Bures Miller)的作品「散步」(Walk)。他們從1990年代開始創作此系列作品,把預先錄製的劇碼及獨白存於觀賞載具中,接著引領觀者在特定的空間場所(例如法國巴黎的某個街區)漫遊,尋找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中藝術家想訴說的故事。透過觀者的親身參與,故事情境與觀者當下所處的時空,奇妙地串聯起來。

(「散步」系列是卡地夫(Janet Cardiff)和米勒(George Bures Miller)共同創作的作品,透過電子載具,觀者可一邊聆聽創作者預先錄製的故事,一邊在城市中特定的空間場所漫遊,宛若一人劇場。)


此系列作品在進入21世紀後,加上了老照片,進一步深化觀者的臨場感,其後還升級為高畫質的動態影像。「靈魂機器」(Ghost Machine)是他們2005年的作品,透過V8攝影機拍攝的舞蹈影像,與現場空蕩蕩的舞台交織,讓擴增實境真正的人文魅力——重現記憶場景,躍然眼前。英國哲學家賴爾(Gilbert Ryle)在探討人工智慧相關議題時提出,思考能力本身是一種運算機器,亦即著名的「機器裡的靈魂」(ghost in the machine),「靈魂機器」作品的命名便是對此觀念予以一種美學的回應。


隨著智慧型手機出現,這項深化空間記憶與場所歷史的系列作品在2012年的德國文件展(Documenta)中,進一步以iPhone做為視覺平台,觀者實際遊走在瑞士巴塞爾車站各處,交替觀看螢幕與現場場景,更加深刻感受到擴增實境技術引人入勝之處。藝術家在作品中淬煉出了屬於特定空間與物件的「時間」美感,也讓觀者對「滄海桑田」有更真實的體驗。


卡地夫與米勒等藝術家對於擴增實境的感性思索,讓以展示收藏為主的博物館與美術館,發現擴增實境技術應用在展品呈現上的新疆域,於是紛紛採用擴增實境和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 VR)技術來深化觀者與展品的關係,進一步加深觀者的印象。


例如西班牙普拉多博物館(Prado Museum)收藏的「瓜達拉馬山脈」(La sierra de Guadarrama)系列作品,便是巧妙應用了藝術家如何以影像擴增「時」境概念的例子。


17~19世紀,瓜達拉馬山脈一直是西班牙宮廷繪畫中的重要風景選材,為慶祝「國家公園法」設立百年(西班牙是最早參考美國黃石公園規劃模式建立國家公園的國家之一),普拉多博物館整理了館藏中描繪瓜達拉馬山脈的眾多繪畫,並以對照古今場景的方式呈現給觀者:當觀者滑動螢幕上圖畫中間的白線時,便可比較山脈景物的今昔,感受另類的實境變遷。更重要的是,看到過去蓊鬱山林對比如今過度開發、建築林立的樣貌,也讓觀者對於人類如何破壞自然環境有所醒悟。透過這個巧妙的擴增「時」境,普拉多博物館讓藝術收藏與當代的環境保育交織成深具幽思(nostalgia)及物換星移(memento mori)喟嘆的人文思索。


另一項深具巧思的虛擬實境應用是Google Arts & Culture和德國柏林自然史博物館的合作計畫。只要戴上虛擬實境眼鏡,博物館裡的恐龍骨骼標本就會原貌重現,栩栩如生在參觀民眾眼前活動。現代科技不僅讓過往靜止、死亡的標本「復活」,更讓博物館展示美學中最重要的特質——奇觀(spectacle)有了數位時代的新意義:超越了壯觀的感受,身歷其境的臨場感更為深刻。

(Google Arts & Culture 和德國柏林自然史博物館的虛擬實境計畫。戴上虛擬實境眼鏡之後,博物館裡的恐龍骨骼標本就會原貌重現,並在全景影像中栩栩如生在參觀民眾眼前活動。)


從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到AI(artistic intelligence)


人工智慧一直以來都是科幻片的重要主題,例如1960年代「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中的哈兒(HAL 9000)、乃至2000年代「機械公敵」中的薇琪(VIKI)或「鷹眼」裡的艾莉雅(ARIIA)等,在這些故事中,人工智慧除了具備高度智識及高超計算能力之外,似乎都欠缺了「人性」的元素,從而演變成人類的科技夢魘。有趣的是,在一片悲觀主義的科幻潮流中,反其道而行的1980年代的電影「神通情人夢」(Electric Dreams)或許更精確預視了未來(當代)對於人工智慧的觀點與發展。

(人工智慧系統Deep dream 是由Google 所研發,透過階層運算,系統可從巨量資料尋找並處理圖片中的抽象特徵,再自行產生新圖像。 )


電影「神通情人夢」中的艾德加(Edgar),相較於其他近乎萬能的人工智慧主角,欠缺了許多高深的能力,卻是唯一在學習語言、音樂與繪畫的過程中,獲得智慧的角色。艾德加不僅能夠填詞寫曲、創作動畫而且熱愛做夢,相對於科技,艾德加其實更貼近於藝術。電影中也大量運用了電子音樂、電腦動畫等因數位科技而誕生的新藝術型態。在這部科幻電影中,「AI」的定義跳脫了既定的人工智慧而可被重新定義為藝術智能。


若從2016年人工智慧在各藝術及美學領域所獲致的成就來看,我們必須說,「神通情人夢」導演感性的想像力,對於未來或許有著比理性計算更為敏銳的預感和精準的預告。


人工智慧的發展朝向藝術及美學領域,在許多捍衛人類文化傳統者的眼中,毋寧是離經叛道,例如英國藝評人瓊斯(Jonathan Jones)便強烈反對「下一個林布蘭」計畫,批評這是「恐怖、無品味、缺乏感覺及無靈魂的滑稽戲」,甚至強調藝術大師不是一組人或機器可以模仿重製的演算法。


但我們必須說,「下一個林布蘭」透過分析林布蘭各幅畫作的筆觸與痕跡,獲得大師繪畫技巧的大量數據並建立演算法,最後自行繪製並重現一件大師傑作,該計畫提醒了我們,在演算法和巨量資料所構成的數位世界彼端,存在著透過古典繪畫訓練,人工智慧得以自行繪畫的可能性。

(在「下一個林布蘭」計畫中,微軟團隊研發的人工智慧系統透過分析17世紀荷蘭畫家林布蘭的繪畫技巧,建立演算法,最後以3D列印自行繪製並重現林布蘭的名畫。)


儘管瓊斯憤怒地抗拒著新時代的到來,但還是必須承認,即使人工智慧尚無法成為藝術大師,它依舊是個技術高超的學生或copy cat。


相較於古典藝術領域的激烈抗拒,IBM「華生」剪輯的電影預告片則獲得了專業影評的高度評價。透過把100部恐怖電影預告片「餵」給華生深度學習,並進行了一系列的視覺和聲音組合分析,華生自動剪輯所需的影像片段與音樂,創造出一部電影預告片,相較於一般需要10~30工作天才能完成的預告片,華生大約只花了24小時。華生預告了人工智慧在影像敘事方面的潛力,儘管華生尚未真正自主製作一部電影,然而,美國藝術家麥卡雷(Christian Marclay)在以電影及電視影像片段剪輯出的24小時長片「時鐘」(The Clock)中,或許預告了華生創作電影的可能模式:存在雲端的影像資料可能成為華生取之不竭的創作材料。


關於人工智慧在藝術方面的發展,最具雄心壯志的或許是Google團隊,AlphaGo才剛打敗了世界圍棋冠軍,馬根塔(Magenta)計畫團隊便宣佈更具野心與想像力的目標:「我們能否運用機器學習來創作令人著迷的藝術與音樂?」他們甚至宣稱Deep dream這個人工智慧系統具有做夢的能力。


猶如電影「全面啟動」在夢境中植入起始的資訊(或觀念),Google團隊透過Inceptionism演算技術,在Deep dream最底層的人工神經元中輸入訊息(例如蒙娜麗莎的微笑),之後讓10~30層的人工神經元自主運作,從巨量資料尋找並處理圖片中的抽象特徵,例如輪廓、顏色、對比等,從而使Deep dream對複雜的影像資訊產生自己的「看法」,並自行演繹出富有「想像力」的結果。


這個宛如「腦補」的運算過程,使人工智慧對於人類的抽象感受(例如美、驚恐、喜悅)有了可定性運算的基礎,也讓Deep dream的演算行為猶如人工智慧的做夢。有別於傳統的電腦作圖乃是人類預期並控制的結果,Deep dream的Inceptionism演算結果是不可測且高度自主,讓未來的人工智慧從事藝術創作成為可能。


電影「神通情人夢」中,當男主角以香檳澆熄艾德加走火的電路時,理性計算的晶片獲得了酒精的滋潤,從而產生了真正的人性智慧。導演以太陽神(理性)與酒神(感性)的相遇來隱喻「智能」,如此的視角讓人工智慧有了不同於既往的想像,也讓如何能真正打造出「機器裡的靈魂」有了全新的視野,而以藝術智能預測人工智慧的發展,此刻正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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