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手記

聞香登島尋芳蹤 ─ 蘭嶼山黃皮

撰文/何東輯

生物手記

聞香登島尋芳蹤 ─ 蘭嶼山黃皮

撰文/何東輯


1994年7月,我和大學同窗好友許再文、陳建志結伴到蘭嶼調查並採集植物。我們三人大學畢業後分別在不同時期到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工作,且又任職於同一單位,非常有緣。那一次行程中,兩位好友的任務是調查、採集台東地區的植物,而我當時在中興大學森林研究所在職進修,受歐辰雄教授指導,主要目的是採集芸香科植物葉片以進行化學分類實驗。這項研究透過分析植物葉片中普遍存在的次級代謝物類黃酮(flavonoid),探討同屬植物的種間親緣關係,以做為芸香科植物在傳統分類學上依葉、花、果等形態特徵分類之外的參考依據。


蘭嶼位於台灣及菲律賓植物生態群系的交會區,島上生態兼具兩個群系的特色。蘭嶼多是起伏的丘陵地形,全年雨量豐沛,年平均相對濕度高達90%,加上高溫、多風,在植物分佈上屬於典型的熱帶雨林區,孕育出豐富的生物多樣性。台灣的芸香科植物中有五種僅產於蘭嶼,包括酸橙(Citrus aurantium)、滿山香(Clausena anisum-olens)、蘭嶼花椒(Zanthoxylum integrifoliolum)以及同為月橘屬、花朵潔白清香的長果月橘(Murraya paniculatavar.omphalocarpa)和蘭嶼山黃皮(Murraya crenulata(Turcz.) Oliver)。要進行芸香科的分類,勢必得走訪蘭嶼。經查台灣大學植物標本館典藏的臘葉標本,得知蘭嶼山黃皮數量稀少,僅時任屏東農專森林科(今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的分類學家張慶恩以及時任台大植物標本館的高木村曾有標本採集記錄。因此要出發到蘭嶼前,我很擔心可能無法順利找到蘭嶼山黃皮。


我們預計在蘭嶼待上五天。第一天剛下飛機,迎面而來就是陣陣熱風,天氣非常炎熱,逼出大家一身大汗,但是看到邊坡的植物種類很多,精神立即振奮起來;猶記那時沿著望南峰海濱路邊看見許多長果月橘,正開著白色小花,散發一股清香。前四天我們踏查東清灣、野銀舊部落、中興農場、朗島部落等地,找到了四種芸香科植物,卻獨缺蘭嶼山黃皮,兩位好友樂觀表示,好東西就是要到最後現身,才能顯示出價值。


最後一天中午在往天池附近的邊坡上,我們發現了一株約五公分高的小苗,只有五片單葉,好友都認為它就是蘭嶼山黃皮,我則抱持保守態度:雖然其單葉很像蘭嶼山黃皮的小葉,但無法確定之後是否會長成月橘屬具有的奇數羽狀複葉。我們爭論的結果是,就算它是蘭嶼山黃皮的小苗,僅僅五片單葉也不夠用來做化學分析,於是我們趕緊蹲低身體找尋其他植株,也抬頭試圖找到母樹植株,很可惜都沒能發現其他植株的身影,而且當天下午我們就要飛回台灣本島,沒有時間再進行更大面積的搜索,只好先暫緩調查。


過了大約兩個月,我隻身回到該地點,驚喜地發現之前那株小苗長出了奇數羽狀複葉,因而確定它就是蘭嶼山黃皮。我沿著登山步道繼續往上走,陸續又發現三株約七公尺高的植株。由於蘭嶼山黃皮的花期介於6~7月,果期則是12~1月,我後續總共又到蘭嶼四次,才得以完整蒐集花、果並記錄其形態特徵。


蘭嶼山黃皮是1965年張慶恩於蘭嶼首次採集發現的植物,他在〈台灣之芸香科植物誌要〉一文中描述:蘭嶼山黃皮外觀極近似台灣本島產的山黃皮(Murraya euchrestifoliaHayata),最大差異在於此種的萼片為圓形、具緣毛,而山黃皮的萼片先端銳形、無緣毛。張慶恩也在《台灣植物誌》中記載此種植物的果實呈卵形,但未說明果實顏色。經我觀察,這兩種植物的果實外形差異不大,都是圓球形,唯顏色明顯不同:山黃皮果實呈鮮紅或暗紅色,果皮無半透明油點;蘭嶼山黃皮果實淡黃色,果皮有許多半透明油點。



(圖)果實:蘭嶼山黃皮的果實呈淡黃色,有許多半透明油點(1);台灣本島產的山黃皮果皮則多為鮮紅或暗紅色,且無油點(2)。

(圖)葉子:蘭嶼山黃皮的小苗是單葉(3),待長成羽狀複葉後,葉緣呈明顯細圓鋸齒狀(4)。


幾度走訪蘭嶼調查、採集植物,我觀察到這幾年當地對外交通逐漸改善、外來遊客及居民往來頻繁,在道路和房屋越建越多的情況下,生態棲地益趨破碎。植物相首當其衝面臨破壞,諸如長果月橘、蝴蝶蘭、盆栽用的榕樹、蘭嶼羅漢松、毛柿和海芙蓉等,大部份遭到濫採而使野生族群數量銳減,蘭嶼羅漢松甚至瀕臨滅絕。而蘭嶼山黃皮並非當地達悟族的重要民族植物,利用價值低,棲地開發過程中自然也不會刻意保存;於是,當棲地開發面積越大,蘭嶼山黃皮的數量就越少。


2015年我再度造訪蘭嶼,發現蘭嶼山黃皮的族群數量又比前次調查更少了,這樣的情景讓我不禁心生感慨,只能暗自盼望下次到蘭嶼時,這些稀有植物不要消失無蹤。



‧蘭嶼山黃皮小檔案
蘭嶼山黃皮的學名是Murraya crenulata(Turcz.) Oliver,芸香科月橘屬植物,別名擬山黃皮、蘭嶼月橘。
種名意即「具細圓鋸齒形葉緣」,一回奇數羽狀複葉。小喬木,樹高約七公尺,枝條光滑。
分佈於澳洲、爪哇、新幾內亞、西里伯島和菲律賓等地區。在台灣僅產於蘭嶼,族群數量稀少。


‧關於作者
何東輯現為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植物組研究員。專長是植物分類研究,透過野外採集、比對整理,釐清植物科、屬各分類群的關係及正確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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