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觀點

叫我男丁格爾! ─ 戴宏達

撰文/呂怡貞、攝影/王竹君

科學人觀點

叫我男丁格爾! ─ 戴宏達

撰文/呂怡貞、攝影/王竹君


「戴老師,聽說你的小孩今年考大學?考上哪裡啊?」「嗯。」「哪裡?」「在石牌那裡。」「念什麼?」「就醫護相關。」「喔,陽明醫學院啊!」「呃,嗯……」任教於明星高中的戴爸爸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說自己的孩子沒考上大學,更不好開口的是,後來考上台北護專三專部,因為那代表「我的兒子是護士」。

在護專這裡,戴宏達並不知道父親的苦惱。他只煩惱著,一星期超過40小時的課程,微生物學、解剖學、生理學……一項又一項繁重的醫學專業科目,準備學校課業之餘,還剩多少時間?當初跟父親討論的結果是先取得學籍,在台北一邊補習一邊準備大學重考。但是準備一陣子下來,戴宏達心想,還要繼續冒險嗎?眼前才有上一屆學長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為了準備重考,不但學校功課滿江紅,最後還是只考上三專。


他的胸口沉悶,別在胸前口袋上一整天的筆,似乎變成一種壓迫;這支筆的功用不是寫字,而是遮住台北護專的「護」字。民國75年,身為台灣第二屆男護生,戴姓少年的煩惱,除了上一屆的學長、這一屆同班的男同學,全台灣不超過10人知道。


全能護理師

娘娘腔、同性戀、心理變態、人格異常、愛泡女生堆、只想把馬子、只想混學歷、三類組的loser……,在30多年前民風保守的年代,這些是常聽到對男性護理人員的別稱或形容,也是由許多刻板印象堆疊出的社會壓力,男性護理人員與其家人共同承受著。


「父母親沒有多說什麼,他們一開始沒有對別人說是因為他們還不習慣外界眼光,但其實不反對。」現任職台北榮民總醫院的護理督導長戴宏達說:「坦白說,進入這個行業是被動的決定。但當我越深入學習,越覺得護理是門扎實的專業學科,從病人身上所獲甚多,也更加認同這門專業。既然自己還能適應、讀的也還不錯,為什麼不堅持下去?」


沒有什麼讓他轉念的戲劇化事件,社會壓力仍不時出現,戴宏達還是護生時,只是不停思索。家人,特別是父親,給他時間和空間摸索,於是,憑著個人堅持與家人默默支持,戴宏達從事護理工作至今近30年。

護專一畢業,戴宏達就進入台北榮總護理部手術室服務。手術並非如同電視電影所演,像是外科醫師的個人秀。除了麻醉醫師負責處理病人的疼痛與知覺,手術過程需要注意的大小事以及手術室裡所有的忙亂和協調工作,都交給護理師處理,由他們「多手」撐起,為的就是讓外科醫師心無旁騖、全力專注於眼前──醫治病人的生命。


戴宏達曾在一篇文章中寫道:「醫療疏失顯示在一連串的環節中有所疏漏,猶如在精緻的工匠作品中,如果木板中螺絲的銜接並不完善,不但無法細細品味這項精美的藝術品,就連基本的安全性都達不到。」以外科而言,手術全期護理師就是肩負病人安全的要角。手術全期護理師,簡單來說就是在手術室工作的護理師,主要分為刷手護理師和流動護理師。

刷手護理師負責刷手消毒、穿上無菌衣、供應和遞送無菌用品、手術台四周維持無菌狀態、確保無菌區內任何人不得違反無菌原則,保護病人免於感染是其重責大任。流動護理師則猶如手術流程總管,從術前安排開刀相關事宜、搬運病人、確認病人身分、開刀部位、過敏史、是否穿戴金屬飾品等安全查核、確認手術同意書是否填妥、準備手術所需儀器設備,術中隨時監看病人各項生命跡象、避免病人久臥產生壓瘡或導致不可逆的肌肉壞死或神經損傷、標註引流管和注意溶液灌注情形、隨時與外部聯絡添補臨時所需用品,術後清點所有器械和敷料確定沒有遺留在病人體內,甚至確保醫師沒有在未經病人同意下,拿走任何手術檢體。


「有人覺得在手術室工作的人不需要溝通技巧,因為病人都昏躺了,要溝通什麼?」戴宏達則認為,手術室護理師需要面對不同專科的外科醫師、麻醉醫師、手術室裡各區的護理師、甚至工友,溝通關乎手術順利與否,重點是必須在很短時間了解各方需求,平時的默契極為重要。

護理師還有一項工作,不列於任何所謂手術標準作業程序,卻與上述事項同等重要──照顧病人與家屬的心理層面。等待手術進行時,護理師就會關心病人:「會冷嗎?我拿溫毯給你。」「醫師和護理師會一直在你身邊,別緊張。」「等下的手術很普遍,別擔心。」戴宏達說:「在上麻藥前可能只有幾分鐘可以和病人好好說話,這時給他們打打氣、安撫他們對手術的未知、特別是對麻醉的恐懼,例如病人常問:『等下會不會還是很痛?』『我會不會再醒過來?』這些焦慮若能獲得撫慰,即使是簡單幾句話,病人就能放鬆許多。」


讓病人最焦慮的手術莫過於需要局部或半身麻醉,雖然不會痛,但意識清醒,聽得到「被打開」的身體部位有鏗鏗鏘鏘的聲音、知道金屬器械正在挖、鑽、切割著自己。「那種壓力很大,可用看牙醫的經驗想像但無法比擬。」有位老奶奶在局部麻醉下接受人工血管置放術,戴宏達看她呈現高度焦慮狀態,便握她的手、和她說話分散注意力,並不時調整她的臥位讓她感到舒適,術後老奶奶向戴宏達表達感謝,覺得他溫暖、可靠。「比起病房護理師,手術護理師與病人相處的時間很短,能夠得到病人的肯定和正向回饋,很寶貴。」在良好的醫病關係中,獲得安慰和鼓勵的不只是病人本身。

對護理專業說「我願意」


對戴宏達而言,護理專業不只在醫療照護的知識本身。醫療工作關乎與人相處,重視人際溝通、懂得運用靈活具彈性的溝通技巧,在護理工作中相當重要。


個人特質也是關鍵,例如細膩、願意幫助他人、主動去關懷和了解他人。有趣的是,社會上似乎把這些特質歸類為「女性特質」,因而當與男護理師接觸時,常會出現訝異、彆扭,甚至質疑的反應。


「早期認為男性是醫師、女性是護理師,當遇到男護理師,一來與預期有落差,再來浮現傳統性別角色的刻板印象,例如男生粗手粗腳、大而化之,跟他心中的護理形象例如細心、溫柔不一樣,此時可能就會出現一些反應,光是『你是男護士?』這樣一句話就隱含不信任感。」


在戴宏達多年的護理師生涯中,常親身遇到或聽到其他男護理師由於在這個行業「具有特殊性別」而發生一些「值得玩味的經驗」。學生時期,有位男同學在婦產科實習時常碰壁,曾連續遇到三位病人一聽是男護理師便當場拒絕,學習機會因此變少。戴宏達自己的小孩有次在學校發高燒,保健室護理師要聯絡家長,問到家長職業,孩子說:「我爸爸是護理師!」保健室護理師一度以為孩子神智不清、亂說話。


刻板印象之外,還常出現差別待遇。例如當搬運沉重器械時,若是女護理師,男醫師大多會順手幫忙,但戴宏達遇過男醫師對他說:「你是男生搬得動吧,自己搬。」選擇性只協助女護理師、不協助男護理師。曾有醫師與他討論事情時,一時激動拍桌子:「以前是女護理師就算了,你是男生我就……(國罵內容)。」

不勝枚舉的事例讓戴宏達想探究身為護理界的「少數族群」,男護理師的心境與想法,以及周遭的人對他們的看法。於是他在職進修碩、博士學位,也成為台灣本土訓練的第一位男性護理哲學博士。當時國內少有研究探討類似議題,他便以〈男護生組織承諾與護理專業承諾之相關研究〉為碩士論文主題、博士論文則以〈從生態理論看男性護理應屆畢業生的職業選擇與護理主管聘任意願調查〉為題。

「承諾」簡單來說指的是個人投入的意願,即個人為某個組織機構或在某項專業上努力付出、有所貢獻的意願。戴宏達對這項特質有興趣,是因為過去文獻顯示,承諾是預測個人是否會離職的重要指標,特別是在具高度專業的工作領域,個人承諾越高、越有意願長期留在該專業領域。戴宏達說,早期培育出的男護生,經常處於高度社會壓力下,很多人甚至在學時就人在曹營心在漢,無心於當前的護理學業,畢業後也不打算從事護理工作,所以男護生的專業承諾很重要。

給男護生填寫問卷後,結果顯示男護生專業承諾高,但也感受到性別角色的壓力,這會影響其專業承諾,意味當壓力大時,就會考慮是否繼續從事此行業。可惜的是,由於當時男護生人數實在無法與女護生相提並論,研究結果無法與女護生做比較。


在博士論文中,戴宏達從生態理論角度來看個體行為,也就是環境中的人事物、社會觀感和價值觀等,如何共同影響個體的選擇。他分析男護生選擇從事護理工作的意願,與各項因素例如個人特質、出生地、居住地、家庭社經地位、社會支持、區域失業率的關係,以及護理主管召募男護理師的意願和態度,與醫院的位置、類型、醫療同儕對男護理師的態度、主管個人特質的關係。其中有些有趣發現,例如家庭社經地位較高者對於未來從事護理的意願較低;精神科專科醫院召募男護理師的意願很高;護理主管的教育程度越高、年齡稍長,聘用男護理師的意願較高。


打破性別藩籬

今年5月,國際護師節前夕,戴宏達接受台北榮總的表揚,他從第一線手術護理師做起,到現在擔任管理職,是創院近60年來第一位男性護理督導長。戴宏達一方面感謝一路上師長前輩的提攜、同仁的協助,樂見男護理師在社會能見度和接受度逐漸提高。另一方面,他謙虛地表示,雖然自己在專業上也是努力進取,但優秀的女護理師很多,他有機會接受表揚、被媒體報導,部份原因來自他是『少數』。因少數而凸出、而被看見,他笑說,不確定這樣是不是「佔便宜」。

戴宏達指出,進步的社會,在兩性投入職場上,會慢慢達到穩定的平衡狀態。男性投入護理領域,除了可以彌補護理人力短缺,很重要的是,若同時有兩性加入且人數趨向平均,能讓這項專業有更多元、健全的發展。過去社會學文獻指出,單一性別的工作,特別傳統上認為是女性的工作,社會地位和薪資都較低,其中包括護理師;讓兩性共同參與,可破除對於這項職業的種種迷思和偏見,當這個團體發聲時不會讓人覺得偏頗(不會都是單一性別的看法)、立場會得到更多重視。這不僅在護理界,各行各業都一樣。

「重要的是『專業』,不是『生理性別』。」戴宏達如此說。個人的生理性別,和與生俱來是陽剛或陰柔特質的社會性別,沒有絕對關聯。不論男性還是女性護理師,在專業上沒有差別。「護理這行業,不細膩是做不下去的。男護理師也有細膩的一面,這是個人特質加上職業訓練,不是因為生理性別。」

從病人身上感受到自己的價值、對護理專業的認同,當年想遮蔽自己專業養成背景的少年,忘記何時取下別在口袋的筆,職涯的歷練以及個人努力而得的成就,讓他為台灣男護理師樹立楷模。他期盼,性別藩籬逐漸打破,各行各業看重的是個人專業,讓兩性都有機會進入過去不曾參與的領域。


更多相關文章

2017年8月186期科學養腦 失智展曙光 雜誌訂閱

本期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