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科學人

追隨兩爬足跡──踏上游崇瑋的生態旅程

撰文/湯琇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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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隨兩爬足跡──踏上游崇瑋的生態旅程

撰文/湯琇婷


「各位看!這是黃口攀蜥,雄性的體色較為鮮豔,像這隻除了口腔是黃色的,身體兩側還有螢光色的黃條紋……」游崇瑋一邊解說,一邊熟稔地抓起草叢間的黃口攀蜥,夜間導覽團的大小朋友立刻聚攏過來、自然地圍成圓圈。手電筒的燈光也從某個方向投射在圓中心的黃口攀蜥身上,此時其他人彷彿有股默契,不是把手上的燈光移開,便是直接關掉電源,避免黑暗中突如其來的光亮對小動物造成太大刺激。


週末傍晚的陽明山二子坪,剛下過午後雷陣雨,空氣中透著一股淡淡的濕土味道,天空泛起玫瑰色紅暈,教人心醉。穹頂之星一顆顆點亮,白日的遊客也一一返回山下的巢,這時卻有一行人摸著夜色上山,為的不是觀星,而是探訪喜好在夜間出沒的森林動物。這群夜遊客是親子生態導覽團的學員,導覽老師是兩棲爬行動物專家游崇瑋。


游崇瑋在台灣生態界素以「鷹眼」著稱,彷彿天生就和低調害羞的兩爬類有不解之緣,跟著他,再難發現的小動物好像都能快速現形。導覽過程中,每個人都化身為夜行動物,放大感官,四處嗅尋「獵物」氣味,不放過任何角落。一路上,從掠食蚯蚓的盲蛛、背上披著青苔色袍的斯文豪氏赤蛙、在眾目睽睽下裝死的黃口攀蜥到爬上樹梢飽食植物大餐的刺鼠,在游崇瑋的引導下盡收眼底。


從小練習不怕動物


台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研究所畢業後,游崇瑋和當時一起研究蛇類的研究所學長林家蔚一同創立了「綠自然旅遊×文創」公司,帶團到日本沖繩、印尼科莫多島和馬達加斯加等地進行生態旅遊。創業後一年,游崇瑋在朋友請託和引薦下,也辦起親子生態課程。導覽對象從大人轉換成兒童,起初游崇瑋不太適應,但幾次課程下來,小朋友對動物天馬行空的想像與好奇,讓他漸漸發覺小朋友的「可愛」,更找到舉辦親子生態課程的熱情與使命感。


游崇瑋回憶起小時候,在自家後面的山丘上,一條蛇的出現惹來周圍所有大人的驚慌憎惡,只見有人手持棍棒、有人拿殺蟲劑,齊力對付眼前的「可怕怪物」,那條蛇沒多久便魂歸西天。當時的場景深深烙印在游崇瑋腦海中,「很多人長大後對蛇心懷恐懼就是從小受到大人影響。」因此他認為對待動物以至自然萬物的正確態度,最好從可塑性還很大的學齡前階段就開始培養。


上室內課時,游崇瑋通常會拿出性情較為穩定溫和的寵物蛇或蜥蜴讓小朋友近距離接觸,透過碰觸與他的解說,小朋友對原本陌生的動物慢慢不再懼怕。而當實地帶團出野外時,對於某些較不具危險性且對人類警戒較低的動物,他也會鼓勵小朋友嘗試輕輕用手碰觸,並學習辨識不同物種,了解各種動物的特徵、習性與毒性,以免過度侵擾牠們的生活,甚至招來危險。


戀上兩爬,「蛇」我其誰


幼年時的游崇瑋,時常跟著祖父到住家附近探險,青蛙、蚯蚓和蜥蜴是他的最佳玩伴,「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認真觀察的動物是蝸牛,那時牠沿著幼稚園旁的小水溝爬行……」這或許是許多人成長過程的共同經驗,但長大後伴隨而來對自我期許的改變,也讓許多人逐漸遺忘最初那份受生命所感的悸動。


升上高中後,游崇瑋加入生物研究社,對野生動物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在社團老師和學長帶領下,先透過動物圖鑑和學術期刊逐步建立專業知識,再實地出野外「演練」所學。游崇瑋回憶:「我們那時背圖鑑的方式是,學長會遮住動物的某些部位來考驗我們的辨識能力,因為在野外,常會遇到因車禍等意外而身體支離破碎的動物。」那時的他,時常趁假日坐公車到陽明山甚至北橫尋寶,一次次與野生動物的邂逅,在他心中慢慢堆疊成一種信念--「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問為什麼對兩爬類情有獨鍾?「哈,就是一種被電到的感覺!」當時的生物研究社分成昆蟲組、兩爬組、鳥類組和哺乳類組,一般在野外,哺乳類多是一閃即逝,而鳥類除了巢中雛鳥,多半無法近距離接觸。喜歡「碰得到的動物」的游崇瑋,在昆蟲與兩爬類之間沒有多做徘徊,便憑著一股直覺,一頭栽入兩爬類佈下的情網。不可諱言,碰觸各種動物或多或少都會造成干擾,但相較於鳥類或哺乳類,抓取兩爬類引起的驚嚇,牠們基本上很快就忘記,這也讓游崇瑋安心忠於自己所好,深入研究兩爬類。


進入中山醫學大學就讀生命科學系後,他更是一有機會就騎上機車翻山越嶺,跑遍北橫、中橫甚至東部山區探尋兩爬類的身影並拍照記錄,長期下來累積了大量的野生動物「美照」,鈍頭蛇也位居此列。20世紀初,美國和日本兩爬學者先後發表了台灣鈍頭蛇(Pareas formosensis)和駒井氏鈍頭蛇(Pareas komaii),然而1997年,經日本兩爬大師太田英利大筆一揮,把以上兩種鈍頭蛇視為同種,台灣本土的鈍頭蛇便只剩下台灣鈍頭蛇一種。


游崇瑋反覆仔細檢視他拍下的鈍頭蛇照片,幾經對照下,發現台灣的鈍頭蛇可能不只一種,這個疑問最後也催生了他的碩士論文。2015年,游崇瑋和他在台師大生命科學系研究所的指導教授林思民組成的團隊,重新扶正駒井氏鈍頭蛇的分類地位,同時並發表新種泰雅鈍頭蛇(Pareas atayal),在那之前台灣島上已有84年未有蛇類新記錄種。


這項證實台灣有三種鈍頭蛇存在的研究結果,無疑是台灣生態界的大事件,也因新記錄種的發現睽違近一世紀之久,一時蔚為佳話,在媒體圈廣為流傳。熱愛山林、對生命更有敏銳觀察的游崇瑋,可說是台灣新一代動物分類學者中的「珍稀物種」。隨著進入實驗室鑽研分子生物學的研究者日益增加,上山下海、近距離接觸野生動物的「好野人」卻越來越少,一如林思民所感嘆,經由野外踏查發現新物種的技能,在年輕一輩的分類學者中正逐漸失傳。而游崇瑋選擇的傳承方式,並非從此踏上典型的學術研究之路,反而是在荒煙漫草中開闢一條滿佈冒險與未知的崎嶇小徑。


研究所時期為了透澈研究鈍頭蛇的分類,游崇瑋不只從南到北跑遍台灣全島,足跡甚至延伸到日本沖繩,也是在那個時候,他驚訝發現沖繩島上的自然環境受到妥善維護,生態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好。沖繩島上的踏查經驗,在游崇瑋心中埋下種子。原本他計畫在拿到碩士學位後赴澳洲攻讀博士,幾經思量台灣的學術研究環境以及少子化對高等教育的衝擊等問題後,不禁使他卻步。游崇瑋心想:「或許有其他方式,可以把我發現動物的喜悅直接分享出去,讓大眾透過親近自然、了解自然,進而愛護自然生態。」


沖繩上岸,一腳踩進生態旅遊



在沖繩的所見所感,讓他興起了經營生態旅遊的念頭:生態旅遊對於台灣人是一個陌生的名詞,而沖繩這個地方較為台灣人熟悉,度假海島的形象更引人許多浪漫懷想,而且距離近、治安好,最重要的是生物多樣性相當高,全日本有2/3的兩爬類物種都可在沖繩看見,因此如果要發展生態旅遊,沖繩可能是一個理想據點。



那麼,何種型態的生態旅遊才能吸引對的人參與呢?喜愛親近自然生態者大有人在,其中還有一群人著迷於野生動物,渴望深入世界各個角落發掘並認識不同物種,有的則化身為「相機獵人」,記錄下動物千變萬化的面貌。對於這樣的業餘生態愛好者,一趟充斥野外探險、發現動物的新奇以及豐富新知的旅程,能帶給心靈無上滿足。但每個人對野生動物都多少有主觀偏好,身為兩爬專家的游崇瑋深知這點,因此決定放寬視野,盡可能什麼都看、什麼都介紹。



他甚至發展出自己的一套導覽策略。首先,在決定旅遊地點之前,他會先調查當地最為台灣人所熟知的明星物種,例如馬達加斯加的狐猴、科莫多島的科莫多龍、沖繩的琉球歌鴝,做為旅遊亮點,營造期待感。游崇瑋說:「帶團去沖繩時,我就設計了觀察口訣--沖繩有三寶,水雞、歌鴝、啄木鳥!」琉球歌鴝在冬季時偶爾會有零星幾隻飛到台灣東北角或龜山島短暫過境,是賞鳥人士心目中可遇不可求的外來稀客,但琉球歌鴝除了棲息於沖繩島,在琉球群島中不少座也都有分佈,且數量不少;相反地,山原水雞才是沖繩特有的鳥類,島上也並非隨處可見,因此這個口訣把「水雞」放在「歌鴝」之前,在引人好奇的同時,無形中也讓人了解山原水雞的生態地位。



「另一個重點是,先拓展廣度,再求深度。」帶領生態旅遊團出發尋找明星物種時,沿途必定會和其他野生動物「不期而遇」,這時游崇瑋當然不讓團員錯過這難得出遠門獵奇的機會,便順勢介紹各種動物「配角」,並針對特定物種做更深入、詳盡的解說。他也不像一般旅行團,在啟程前列出必看景點、並宣稱「保證不讓大家失望」,游崇瑋認為,野生動物迷人之處在於牠們的行蹤飄忽、出沒不定,正因為這般難以掌握的未知,才有發現動物時的莫大驚喜。這種觀念不容易讓人接受,卻是游崇瑋經營生態旅遊的初衷,他希望透過生態旅遊,建立大眾對自然萬物的正確態度;唯有付出努力和細心觀察,才能獲取一絲親近野生動物的機會,畢竟「太輕易到手的東西往往都不懂珍惜」。



負責任的生態人



與沖繩相比,馬達加斯加更是一個聞名全球的夢幻生態熱點,島上動植物特有種的比率高達90%。然而,它同時也是全世界數一數二貧窮的國家,每人每天平均收入不到一美元,礦業和觀光業為該國經濟主體。對於佔馬達加斯加人口多數的貧窮人民而言,只要能維持個人與家庭生活溫飽,任何型態的經濟活動都不排斥。這也因此形塑了馬達加斯加地景上一個「有趣」的現象,游崇瑋說:「當你上網觀看這個國家的衛星地圖,會發現除了國家公園和私人保護區等區域是綠色的,其他區域多半是一片黃土。」在這座島上,自然資源不是被視做觀光資財妥善保存,就是盡可能利用殆盡。



與跨國採礦大公司合作的礦業,因執政者貪污腐敗,不公平剝削的情形相當普遍,甚至只有1%的利潤回歸勞工。相較之下,觀光業的收入對一般民眾則較直接,游崇瑋舉例,在當地進行生態勘點時,「只要情況允許,我都會盡量提供小費給協助我的當地民眾,同時減少吃住方面的花費。」對游崇瑋來說,利潤回歸當地是負責任的生態旅遊很重要的一環,如此才可能讓當地居民支持自然資源的永續利用。看多了豪奢的生態旅遊團,他深知,住當地民宿、融入當地飲食,同時減少能源消耗與垃圾的製造,更是一種友善環境和社會的消費方式。



回望台灣這座小島,生物多樣性也是毫無遜色。今年5月底,一團香港遊客造訪台灣,游崇瑋身兼嚮導與司機,帶他們從南到北踏查野外、四處看蛇,行程長達九天;台灣陸生蛇類將近有五十種,有時一個晚上就能發現二、三十條,對於愛蛇人來說,台灣可是邂逅蛇類的超級熱點!



然而,在台灣像這樣耗時長的深度生態旅遊,他卻不隨意開放台灣人組團參加,除非是他信任的對象。游崇瑋說:「我帶外國人來台灣,也帶台灣人到國外,當旅程結束後大家都各自返回彼此的國家,這樣的地理隔離讓我比較安心。」他的話語中透著一絲隱憂,或許是耳聞了不少負面例子,游崇瑋不希望有「自己人」在參加他的生態旅遊行程後,重返舊地捕捉野生動物。對他而言,這份謹慎是身為一個「生態人」應盡的本份。



自高中追隨兩爬類足跡伊始,游崇瑋的生態旅程未曾停歇,從做研究、生態旅遊到親子導覽,沿途總少不了發現動物的驚奇與喜悅。正如游崇瑋所說,當初一腳踏入生態旅遊,並不是為做而做,只是選擇了一條分享和推廣生態的途徑,這條路或許走來顛簸,卻讓他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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