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科學人

從台灣來──化學家劉兆玄的小說天地

撰文/洪志良

聊聊科學人

從台灣來──化學家劉兆玄的小說天地

撰文/洪志良


2016年10月底,原本應該轉變成秋高氣爽的天氣,卻依然酷熱如夏。走在台北市重慶南路上,不消一會兒,便汗流浹背、濕黏難耐。在這條路上有一棟建築物,是中華文化總會所在,經常舉辨各式藝文展覽。那天,中華文化總會有幾位出版社的從業人員,與作家劉兆玄討論新書記者會流程,細節大致敲定之後,他逗趣問了一句:「我只有一個問題,當天我要出席嗎?」在場所有人都不禁失笑。


2016年10月底,原本應該轉變成秋高氣爽的天氣,卻依然酷熱如夏。走在台北市重慶南路上,不消一會兒,便汗流浹背、濕黏難耐。在這條路上有一棟建築物,是中華文化總會所在,經常舉辨各式藝文展覽。那天,中華文化總會有幾位出版社的從業人員,與作家劉兆玄討論新書記者會流程,細節大致敲定之後,他逗趣問了一句:「我只有一個問題,當天我要出席嗎?」在場所有人都不禁失笑。


戴著透明框眼鏡的劉兆玄,講起話來有條不紊,時時散發文人氣息。在訪談過程中,他的表情豐富多變,情感自然流瀉而出,是一位有故事的人,更是一位會說故事的人;聽者內心的感受無不隨著話語起伏,抑揚頓挫、入耳動心。看著劉兆玄的身影,彷彿見到知名武俠小說家金庸筆下的人物,習得絕世武功且淡泊名利。一身俠骨柔腸,其來有自。


半世紀前,劉兆玄就讀台灣師範大學附屬高級中學,與四哥劉兆藜、六弟劉兆凱以筆名「上官鼎」合寫第一本武俠小說《蘆野俠蹤》,「鼎」代表兄弟三人,隱喻三足鼎立。由於兄弟三人都面臨聯考壓力,必須念書、分配有限的時間,三人討論完故事大綱,便分頭進行各自的段落,由劉兆藜負責男女之情、劉兆凱是武打橋段,劉兆玄則構築故事,把全部鎔鑄為一體。三人不時互看文稿、交換意見,因為有了各自的想法,偶爾會得到意外收穫,開展出更好的劇情,其後還完成了《七步干戈》、《長干行》、《鐵騎令》、《沉沙谷》等十餘本。之後,由於兄弟三人接續出國深造,因此封筆。


劉兆玄於1971年取得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化學博士學位,同年返台在清華大學任教,而後擔任過該校理學院院長、國家科學委員會(即今日的科技部)副主任委員。他於1987年就任清華大學校長,在六年任期內,有兩件事值得一提:他曾經在80週年校慶時,邀請四位傑出校友陳省身、楊振寧、李政道、李遠哲共同主持座談會,李楊同台十分難得;同年5月,發生「獨台會案」,調查局未聯繫學校而逕入宿舍拘捕參與學運的學生,劉兆玄給法務部長公開信表示抗議、保護學生。


後來他出任各大重要職務:交通部部長、國家科學委員會主任委員、行政院副院長、東吳大學校長等,於2008年就職行政院院長、總統府資政。劉兆玄在從政過程發現,施政時會遇上複雜的難題,必須先弄釐清問題的根源,就像做研究時查文獻一樣;再來,需要發揮創意才能夠獲得解決之道,經過小規模試驗這個創意、適時修正,最後寫成行動報告,其實這與做研究的方式雷同。由於他擔任過教授,曉得處理難題需要仰賴學問與研究,便把同樣的精神應用到實務上。


再現武俠文壇


數年前,劉兆玄再次動筆寫起武俠小說,並以「上官鼎」這個筆名重出江湖,在華文文壇投下一枚震撼彈。88萬餘字共五冊的《王道劍》,教多少武俠迷讀得如癡如醉,昔日大家所喜愛、狂熱的武俠風再度颳起。《王道劍》是劉兆玄獻給已逝故友的作品,履行一個無法挽回的諾言:這位故友在大陸開了一家公司,幾番邀訪,但劉兆玄因公務而走不開身,後來這位故友意外去世,劉兆玄傷心之餘,於是尋訪故友公司。此行中,劉兆玄見到了明朝建文皇帝的新史料,一心想以文創型式呈現,在其他友人勸進下,決定動筆寫下這些新鮮事。


2014年,中華文化總會為了紀念抗戰勝利70週年,拍攝了一部關於中華民國空軍抗戰故事的紀錄片「沖天」,恰巧劉兆玄的父親是空軍上將,父執輩也有許多人都是空軍,他從小就聽聞這些故事,耳熟能詳。另一方面,抗戰中最慘烈的一場城市爭奪戰是衡陽保衛戰,而他的父母祖籍都是衡陽,於是這些元素加在一起,促成了新的一本小說《雁城諜影》。劉兆玄想透過《雁城諜影》,重現在抗戰時期中國遭受侵略、砲火轟炸的大時代,當時的年輕人怎麼選擇自己的人生、愛情,說不定能對活在承平時期的我們有所啟示。


新挑戰,寫現代


接連寫了兩本不同類型的小說,各有理由,一來是冥冥之中有所牽引,二來是時勢感觸、有所抒發;但第三本小說《從台灣來》截然不同,是一種嘗試,也是一種挑戰。起初,劉兆玄只掌握了幾個核心概念就提筆寫作,例如中東發生了一些事件、庫德族、警察故事、自己的化學學識、故事發生在現代、冰棍球賽。於是他一邊發想劇情一邊蒐集資料,由於內容必須有新鮮感、前瞻性,更重要的是有趣。他考量現今國際情勢最複雜多變的地區是中東,本身有宗教、種族、資源問題,想像空間較大,故事發生地便選定在中東。


然而前兩本小說是以歷史為脈絡,歷史僅記錄重大事件,可以透過想像、鋪陳來連接事件之間的過程,來龍去脈說得通、不違背歷史即可。第三本小說打算描述現在,故事的時間點是2014年俄羅斯的冬季奧運,不過時事不像歷史事件已經成形,而且每天都會有新的進展,小說內容延伸程度受限,也有待時間檢驗,不能自說自話,寫作上自然較不容易。幸而,當時寫下的劇情與現在中東局勢不但不相違背,且某些情節正在現實世界上演,宛如預見未來。


在《從台灣來》中的兩位男主角都來自台灣,一位是警察出身的李嶠之,另一位是科學家葉運隆。撰寫小說時,書中人物的個性、遭遇有時是虛構,有時則是生活周遭人物的投影。從前,劉兆玄曾經有一名隨扈,受過狙擊訓練,有彈道學知識,他相當感興趣,便請隨扈把受訓時的夥伴、長官找來一起聊聊。他聽聞後覺得有趣極了、記在心中,後來便以此為雛形創造出李嶠之這個角色。劉兆玄本人是化學家,也結識許多科學家,另一位主角的個性與心態,自是描繪得當。在小說中,葉運隆遭受綁架時,腦袋冷靜,一直在找尋脫逃的時機。「葉運隆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不放過任何對他有利的機會,會測試對方、找到弱點便想予以突破。」


由於劉兆玄欣賞庫德族的文化,同情庫德人的國際處境,庫德族建國便成為這本小說的一大主軸。庫德族是中東地區最古老的民族之一,數千年來都居住在庫德斯坦(意指庫德人的土地),夢想在此地獨立建國。「他們的命運是悲慘的」,在經歷多次戰爭後,庫德族世居的地方被土耳其、敘利亞、伊朗、伊拉克等國分食,背後的主要勢力是西方列強。庫德人平時遭受打壓,但這些國家開戰時,總是把庫德人放在第一線,甚至讓他們自相殘殺。


小說中發動綁架葉運隆的庫德族領袖說:「從來沒有一個民族像庫德族如此可悲。我們獨立建國的理想永遠不敵國際的現實……如果我們庫德族的菁英,能夠創建、做成一些大事,能為全人類做出很大的貢獻,譬如說,能改善能源的問題、能改善糧食的問題、能改善地球暖化的問題……才有機會說服國際社會來協助你完成建國的夢想。」


運筆寫出科學心


劉兆玄在這本小說中用了相當多篇幅,描述熔鹽式反應器(MSR)。MSR是第四代核子反應爐的一種,反應原料是釷,地球上釷的礦藏量比鈾多出數百倍,而鈾是現行輕水式反應器使用的原料。MSR在高溫下運轉時,比現行反應爐產生的核廢料大幅減少,又方便處理,於是核反應爐的廢料不再是大問題。再者,MSR溫度過高時,核反應變緩,便不可能發生俄羅斯車諾比或日本福島那種核能問題。一旦分散式中小型的MSR普遍設立,就能大幅減少碳排放,也減緩全球暖化。


此外,化學家已經證實有好幾種方法,可能把水裂解成氫氣和氧氣,氫氣可做為燃料,燃燒後產生大量能量與水,水又可以被裂解,達成生生不息的循環。由於水裂解反應必須在高溫中進行,而MSR的熔鹽又能夠提供長時間的高溫熱源,一拍即合。日後成熟商轉,未來人類便有大量又安全的潔淨能源。但最大的問題,在於高溫下抗熔鹽腐蝕的材料並不存在,而且還必須維持長達數十年安全無虞。《從台灣來》的男主角葉運隆是材料科學博士,便發明了這種材料。起初,他不願對綁架自己的人,承認已經發現這種材料,但想到自己能為人類未來的能源有所貢獻,忘了自己身處險境,僅想實現MSR美夢,某種程度相當符合科學家的特質。


劉兆玄把實現MSR美夢的科學遠景寫在小說中,不禁令人聯想到啟迪許多科學家的那些文學、冒險小說,例如《海底兩萬里格》,滋養了他們孩提時期的好奇心,播下科學雄心壯志的種子,致使他們日後把夢想或小說中的偉大發明幻化為真,像是火箭、鸚鵡螺號。


對劉兆玄來說,寫作或編故事是他一直以來喜歡做的事,身為作家,想法可以天馬行空、展現巧思,而做為一位科學家,對科學求真,雖發揮創意、但畢竟有局限。這兩種身分乍看之下有些衝突,實際上是可能達成某種平衡:劉兆玄把從事科學研究的經驗應用在施政過程,採行創意做法解決難題,但「你要想個別人都沒想過的東西」,而年輕時他在小說天地裡恣意釋放想像,這或許讓日後的他敢「推動很多以前不敢做的事」。


劉兆玄既是作家也是科學家,兩種身分相得益彰,在文學創作、學術成就、從政之途皆成果豐碩,華人世界罕見。一路走來,他待人處事幽默風趣、認真誠懇、一徐清風,正是「從台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