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科學人

從攀上樹冠層開始認識一棵樹── 藍永翔

撰文/湯琇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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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攀上樹冠層開始認識一棵樹── 藍永翔

撰文/湯琇婷


 「?……」我右手輕輕轉動電動升降器的手把,想像自己正催動機車油門,緩緩往天際駛去。底下木造平台上的人聲漸微,耳畔彷彿只剩下電動升降器捲動繩索的連續高頻音,和心臟的跳動聲。不消幾分鐘,我已攀升到21公尺高的樹冠平台,雙腳再次回到「地面」。這座2.2公尺見方的平台架在木荷樹冠層之上,當初為了讓雪霸國家公園雪見遊憩區的研究人員方便進行樹冠層研究,於2011年架設完成。「天氣很好,你可以看到那邊的雪山圈谷和大、小霸尖山。」我循著樹冠平台上工作人員的指示往東北方向眺望而去,遠處山稜依稀可見白雪覆蓋,「雪見」果然名不虛傳。


我第一次見到藍永翔,就是在那個冬陽和煦的上午。甫從美國俄勒岡大學放假回國的藍永翔,和我約在木造攀樹平台碰面。當她從林蔭下走出,來到開闊的平台,陽光照在她臉上,洋溢健康朝氣。個頭頗高的她,背後垂掛一條長長的辮子,藍永翔率直地說,紮辮子純粹是為了攀樹便利與安全。她曾有過一次慘痛經驗,攀樹時頭髮卡進裝備裡拔不出,最後只好奮力扯斷。


當天恰巧電視媒體前去拍攝節目,攀樹設施齊備,我才有幸「攀」高望遠。藍永翔告訴我,我的攀樹初體驗比起她平常在野外進行樹冠層調查研究,要輕鬆太多。那台讓人在高空與地面之間快速往返的電動升降器,其實主要功能是用來維護平台設施,以利工作人員搬運重型器具。但野外調查時,研究人員通常只倚賴繩索、攀升器、下降器等輕便裝備,靠著手腳並用、沿繩逐步上攀,「就好像是原地起立、蹲下重複做個100次。」藍永翔這樣形容。


為了讓拍攝小組方便攜帶貴重攝影器材登上樹冠平台,於是當天便出動了電動升降器。藍永翔並非受訪主角,她和另一名也從事樹冠層研究的友人、林業試驗所助理研究員徐嘉君在現場做後備,支援拍攝工作。主要受訪者是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的技士傅國銘,近年負責雪見遊憩區天然闊葉林上的附生植物調查,也是藍永翔結識多年的朋友。


與攀樹結下不解之緣


2014年春天,藍永翔在赴美就讀博士班前夕,應邀接下一項特別任務:擔任「2014森林樹冠層生態保育國際研討會」專案執行助理,因而認識了主講人徐嘉君,其研究專長為附生植物,於1990年代中期開始探索樹冠層的附生植物分佈。兩人研究領域相近,個性又相像,一認識便一拍即合,結為好友。在那次活動中,藍永翔主要負責規劃參訪行程、翻譯與編纂論文以及聯繫並接待國內外專家學者,其中包括美國知名樹冠層研究先驅、《爬樹的女人》作者羅曼(Margaret D. Lowman)及藍永翔博士班的指導教授、俄勒岡州立大學病蟲害學家蕭奧(David C. Shaw)。她笑說:「或許因為那是台灣第一次舉辦樹冠層相關研討會,辦起來很有挑戰性。」


而與傅國銘的相識,則得回溯至2005年。那一年,藍永翔在進入台灣大學森林所碩士班就讀前夕,原本打算跟著當時在陽明山國家公園做研究的傅國銘學習辨識附生植物,好為未來研究做準備,然而沒多久他卻調職到雪霸國家公園,藍永翔的學習計畫尚未起步即喊停。


這個插曲讓藍永翔重新思索她的研究方向。大學時期雙主修森林系與化學系的她,考量到個人專長與興趣,遂改變研究題目,選定玉山國家公園塔塔加鞍部300年生的台灣雲杉老熟林,探討樹冠層結構與養份分佈的關係。老樹的樹冠層結構複雜,研究上格外有難度。為了採集台灣雲杉樹冠層不同位置的針葉,藍永翔必須在近40公尺高、冠幅長約25公尺的樹冠層上下左右穿梭攀爬,也讓她趁機過足爬樹的癮。「爬樹的過程就像是認識一個新朋友,從不同角度細細地了解這棵樹、這片森林,去感受這棵樹的視野,去體會一棵樹生存的艱辛。特別是老樹都很有自己的個性,爬起來很有意思!」


藍永翔攀樹已有10年之久,她告訴我,她會開始攀樹都是因為「老天的安排」。藍永翔一直對生物化學深感興趣,喜歡探究分子層次的純理論科學,原以為大學畢業後會往生化領域繼續深造,沒想到大學三年級在南投和社自然教育園區林場實習發生的一場意外,從此改變她的志向。「我們在和社的某一天,原本預計隔天要做修枝除蔓的實習,結果凌晨工具房突然著火,燒毀許多刀具。老師為了讓我們有事做,便建議當時正在進行樹冠層研究的學長沈介文,帶著大家練習攀樹。」那一次的練習,讓藍永翔愛上了攀樹。實習結束後,她主動去找系上的教授關秉宗,對他說:「做什麼研究計畫都可以,只要能讓我學爬樹!」後來,藍永翔就開始跟著專業教練正式學習攀樹,而關秉宗也成了她碩士班的指導教授。


2010年碩士班畢業後,藍永翔留在關秉宗實驗室擔任研究助理,常常到塔塔加和棲蘭山兩地協助各種研究,例如樹冠層微氣候測量、樹液流或形成層動態分析,同時也教導學弟妹攀樹及採樣。長時間待在野外做研究的生活過了兩、三年後,她覺得「一直重複做著自己會的事,感到膩了」,索性轉換環境到中央研究院環境變遷研究中心副研究員高樹基的實驗室擔任研究助理,協助進行海洋河溪樣本的化學質譜分析,也因為有了更多時間待在實驗室,藍永翔得以專心為出國攻讀博士班做準備。一年之後,她如願拿到了俄勒岡州立大學森林生態系統暨社會學系的錄取通知書。


從心所欲、忠於所愛


藍永翔回想自己在正式申請博士班前,寄出了數十封電子郵件向感興趣的實驗室毛遂自薦,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因暫無研究職缺或缺乏相關經費而回絕,還有一些想做熱帶樹種、與她的興趣不符。她心中很篤定自己想做的研究是關於「針葉樹的樹冠層結構對樹冠層生態系統的影響」;而熱帶樹種的樹冠層常有其他木本、藤本和附生植物交織其中,有別於針葉樹較單一的樹冠層結構。不過她也坦承,在這個選擇的背後,其實更大驅力是來自她的「任性」。


「我特別喜歡針葉樹,記得大學時第一次用繩索攀上的野樹就是五百年生的扁柏。我一直覺得針葉樹很美、很迷人,如果沒有意外,『祂』們可以活幾百年、甚至幾千年。人類很難想像一千年是什麼樣的概念,但在年老的針葉樹身上,你會知道那就是一千年。」那種時間流逝的具象化,讓藍永翔深深為之著迷。


除此之外,藍永翔也十分喜愛針葉樹生長的環境與氣候。當爬上針葉樹樹梢,天空的景象就在眼前從容流轉,如水彩漸層般展現豐富鮮明的變化,晴空萬里有時,密雲層疊有時,天氣轉變之際還可見一片雲海洶湧翻騰。若是在闊葉樹雜生的地方,天氣往往瞬息萬變,常要面對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陣雨,無法悠閒在樹上「坐看雲起時」,而是得倉促奔逃躲雨。


素以農林學研究見長的俄勒岡州立大學,成了藍永翔博士班研究的落腳之處;俄勒岡位處太平洋沿岸,潮濕多霧的氣候在該州喀斯喀特山脈以西孕育了茂密的溫帶雨林。她的研究計畫主要探討的是,花旗松樹冠層結構對其原生真菌瑞士落葉病(SNC)分佈的影響。花旗松因為生長快速,20年即可收成木材,成為當地林業的優先栽植樹種。然而多年來花旗松人工林飽受SNC的感染危害,導致年生長量降低,減少造林業者的木材收成。這種北美洲原生的真菌早已存在花旗松天然林多年,不過並未造成太大問題,因此藍永翔的研究便是要釐清天然林與人工林的樹冠層結構,如何影響SNC產生相異的感染情形。


春夏兩季氣候舒爽,不若冬季多雨,是到野外研究的好時機。一般花旗松樹齡120~130年,就可以長到70公尺高,對於熱愛挑戰攀爬高樹的藍永翔可說正中下懷,而要攀上這樣的高度,只要熟悉架設繩索,通常不用半小時就能到達。不過停留在樹上的時間就很長了,藍永翔說,這取決於樣木的枝條數量,「一天掛在樹上6小時以上是常態,有時甚至要掛10~12小時。」如果是採集針葉,多半可以在2~3小時內一次完成,但量測花旗松老熟林的樹冠結構,工程更為浩大,所以有時便必須分天完成。


天時、地利與人和


美國自由開放的文化風氣,也讓性格率直的她做起研究格外自在。若有人問道為什麼選擇做樹冠層研究,相較於正式的科學動機,她更樂於向人表明,「因為我就是愛爬樹!」她更不吝嗇展現自己的能力與專長,一有助教職缺便主動爭取,「可能也因為我臉皮厚,別人覺得我有能力,就願意跟我合作,不在意我是女生或是亞洲學生。」藍永翔不諱言,有些在美國其他州念書的同學,多少會遭遇種族歧視問題,她很慶幸自己來到一個「人和」之地。


做生態研究,「天時」與「地利」更是無比重要。在野外有許多難以掌控的外在因素會影響實驗進行,有時是雷雨,有時是電子儀器遭動物啃壞甚至被獵人偷走。「野外研究過程耗時很長,非常辛苦,若不是有熱情支持著自己,會做得很痛苦。」藍永翔也說自己運氣不錯,研究到現在都算順遂,而且因為早早就積極安排實驗,預計後年便可以拿到博士學位。


關於未來,藍永翔打算繼續朝博士後研究方向邁進,不管之後落腳何處,她希望做的研究都能跟台灣有所連結。「其實我的博士論文研究本來也打算回到台灣進行,只是後來沒有申請到計畫經費。」她心中一直有個期盼,想要透過研究太平洋東西兩岸的針葉樹樹冠層,建立大尺度研究資料,甚至可以把台灣在地的樹冠層研究人員例如徐嘉君等人,一併納入計畫。我問為什麼,她以一貫的直率口吻笑答:「畢竟,在台灣森林混了那麼久,也是有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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