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科學人

拉動琴弦 發出科學聲

撰文/洪志良

聊聊科學人

拉動琴弦 發出科學聲

撰文/洪志良


歌曲「小小世界」(It's A Small World)的簡單旋律傳入我耳中,投影幕上的兩名嬰兒正在「跳舞」:張開沒長牙的嘴巴呵呵笑,小小的手與腳撐在地上,點著大大的頭,身體不自覺搖晃,努力跟隨節拍。蔡振家解說人類天生就會跟著音樂律動。這時「小小世界」音樂聲停,兩名嬰兒驟然愣住,失去了動力。當其中一名嬰兒又按到音樂鈕,歌曲再度播放,他們彷彿注入燃料,即刻動了起來。影片中嬰兒奮力晃動卻總跟不上節奏的模樣,讓在場所有人笑聲連連。


這是我初次見到蔡振家,地點在台灣大學第二學生活動中心內的一間教室,他是去年底某一場演講的四位講者之一,而我也是,我們在此進行第一次演練。蔡振家是第一位講者,他是台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副教授,散發書卷氣息,舉手投足間有幾番戲曲演員的雅緻,十分符合我對音樂所教授的想像。但是演練開始不久,我低頭細看講者簡介上的那幾行字,教我頭上冒出了幾許問號。


上面寫他開設通識課程「音樂、演化與大腦」,而講題介紹則是「物理學中時間跟空間經常相提並論,到了音樂領域,我也經常把樂譜的橫軸想像成時間軸……」湊巧當時蔡振家說道:「看到樂譜,我的職業病就犯了,過去在物理系的訓練會習慣畫起橫軸與縱軸……。」我腦中浮現出一幅景象:物理系學生多年後變成了音樂所教授!頓時,我頭頂的問號全垮了下來,壓著我的腦袋無法思考,也勾起我無比的好奇心。


回想整場演講,蔡振家表現得渾然忘我、唱作俱佳。一開始他的描述語調平穩,接著播放了知名古典作曲家舒伯特的「夜曲」,全場瀰漫祥和氛圍。幾首節奏輕快的音樂接連播放,他的語調動作也逐漸激昂。隨後,數支短片輪流登場;影片中的動物、原住民與人們都隨著音樂起舞,在場的人也隨著他的話語頻然點頭,就像沉浸在音樂會中的樂迷。所有人都欣賞了一曲豐富的交響樂,有平靜開場、激昂高潮、淡出落幕。在我眼中,蔡振家在講台上手舞足蹈,簡直就像雷恩‧葛斯林在電影「樂來越愛你」中載歌載舞一樣精采。


彈塗魚之舞


沒錯,蔡振家確實在「跳舞」,他的部落格名為「彈塗魚之舞」,他笑著說到命名淵源:「蔣公小時候看到魚逆流而上,而我因為地緣關係能看到彈塗魚,自比為彈塗魚。」彈塗魚是兩棲魚類,能夠在水中游行,也會在泥灘上爬行,棲息在半水半陸的潮間帶。比起陸生或水生動物,牠徘徊於陸地與河流之間,難以決定何者值得駐足,而蔡振家似乎也是如此。只不過對他而言,一是音樂,另一是科學,兩者的美都令他流連忘返。


這會兒,我們坐在他的辦公室裡進行訪談,而這也是我在演講之後再度見到蔡振家,地點在台大樂學館。樂學館的樓梯扶手古色古香、兩側走廊典雅復古,綠意盎然的中庭中央有棵懸吊鞦韆的粗壯大樹。訪談之初,他向我介紹音樂所的研究主題,也敲醒了我這個外行人不切實際的幻想。在音樂所做研究,必須熟悉音樂史,包括台灣音樂史、西洋音樂史、中國音樂史,而人文學科比較注重個人詮釋。音樂學裡與科學比較相似的是音樂分析,也就是根據文本(樂譜或錄音等)找出其中的模式。此外,蔡振家的學生也不免要學習實驗心理學或統計,進行跨領域研究,但他認為科學精神更加重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精神,比技術更困難。」


談到他當初為何半路改行,轉而走向音樂,原因並非興趣不符。蔡振家曾經是數理資優生,不僅保送建國中學,也保送進入台大物理系,而這是一條自己喜歡且家人認同的求學路。從國中時期就對音樂與戲曲感興趣的他,上大學後與其他同學一樣開始玩社團,他同時加入了多個音樂性社團,包含愛樂社、歌仔戲社。


「年輕的時候很熱血很叛逆。」他開始沒有好好上課,成天往愛樂社跑、鑽研音樂,到了考試才臨時抱彿腳,但也養成自主學習的習慣。如此一邊玩社團、一邊顧學業,從大學一年級到大三也算順遂。他大三時第一次看崑曲,就大感震撼,不過「一開始喜歡各種戲曲時並沒有想到轉行,只有一股莫名其妙的『保育』衝動。」到了大三結束結算成績,他已知可以保送物理系碩士班,「沒有想太多,對未來沒什麼想像。」但大四那一年他遭遇挫敗,硬是狠狠地跌了一跤。


他的必修課量子物理不及格,必須再讀大五才能畢業,而被當也等同於失去了保送碩士班的機會,家人與師長得知後感到錯愕,蔡振家自己也非常難過。但這個挫敗成了臨門一腳,讓他下定決心轉行,也在大五創立了北管社,「一開始是站在保育的角度」;北管是沒落的傳統音樂,現今台灣的廟會活動中仍會演奏這類音樂,但演唱曲目已經比百年前減少很多。


先前他在玩社團時便打下了音樂底子,用功苦讀一年,順利考取台北藝術大學傳統藝術研究所。取得碩士學位後,他打算前往德國留學,理由卻出乎想像的單純:「德國的音樂會便宜又大碗!」最後選擇就讀柏林洪堡大學,「大學門口有一尊亥姆霍玆的雕像,他就是我的偶像,(我去)追隨他的腳步。」


向薩克斯致敬


看似平穩朝音樂之路邁進,但在就讀博士班期間,他又遇到了幾段插曲。1999年,他攻讀博士班的第一年,讀到了薩克斯(Oliver Sacks)的名著《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因而對腦科學產生濃厚的興趣,始料未及的是,「薩克斯,改變了我的人生」,讓蔡振家走上神經音樂學的研究方向。


另一段插曲是在博士班二、三年級,他讀到了《音樂起源》,顛覆了他對音樂的認識,他如此形容「讓我打掉重練」。該書的封面是一幅鳥的畫作,但鳥的嘴巴是笛子,講述從動物演化看音樂起源,彷彿說明音樂並非來自人類,也讓他不禁對生物音樂學充滿好奇。回國後,他先在北藝大擔任兼任助理教授,也在台大醫學院耳鼻喉科擔任博士後研究員,於2006年才轉任台大音樂所助理教授。


這些年,蔡振家從傳統戲曲研究轉向流行音樂的研究,並跨足音樂與心理學、腦科學相關的研究,例如京劇鑼鼓音樂認知的腦造影實驗。所幸,他在跨領域研究過程中並不孤單,時有貴人相助,在腦科學方面有台北榮民總醫院醫學研究部主治醫師謝仁俊,演化方面有台大生命科學系教授周蓮香等多位老師指引正確的路而不走偏,雖然辛苦,但也樂在其中。蔡振家不僅鑽研學術,也花費心力寫科普書,原因仍然也是薩克斯。

薩克斯在《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中寫道:「古老的傳說總有個固定的人物──英雄、受害者、暴君、戰士。神經科的病人囊括所有的角色。」如果把這句話當成科學命題,顯然不夠嚴謹:神經科的病人怎麼可能囊括每一個角色。

但薩克斯的這段話對蔡振家來說既浪漫又具啟發性,挑起了他對東、西方傳統藝術中可能呈現出病態的好奇心。因為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戲劇與小說中的虛構角色與浪漫英雄,其原型可能是真實世界中的病患。在2009年11月的一場演講中,他首度勾勒出構想,以此立論,藉由表演藝術的某些姿態,推論台灣亂彈戲「蟠桃會」中的孫悟空有妥瑞氏症、崑曲「牧丹亭」中的杜麗娘有躁鬱症,於2011年完成了《另類閱聽》,而此書也獲得第六屆吳大猷科學普及著作獎佳作。寫出興趣的他,也在2013年出版《音樂認知心理學》。

近年來,他好奇華語的唸與唱有什麼關係?以台語為例,如果不考慮滑音,像「腳踏車」這樣的連續穩定音,無從判斷是唱還是唸。雖然這不是他研究戲曲的初衷,卻是戲曲的核心問題,也變成他現在的研究重點。蔡振家強調做研究「選題要有獨特性」,特別是聲調語言與西方語言不同。華語不僅是聲調語言,而且每個字一個音節,這導致華語歌曲的一些根本原理和西方歌曲不一樣,值得從音樂理論、音韻學、歷史文化、詞曲創作等角度去探索。

然而他更想知道人類語言能力與音樂能力的演化關係,人類為什麼需要音樂?演化起源和演化驅力的發展或神經機制是否重疊?蔡振家說:「當然有大量重疊,問題在於演化過程。」而這場訪談也在歡笑聲中結束。

我們一同走出他的辦公室,蔡振家旋即趕往台大科學教育發展中心的「科學史沙龍」參與科普演講。他離去時腳步帶有律動,而我似乎又見到「彈塗魚之舞」──誠如他在部落格中所寫「涵泳於文藝之水域」、「奮躍於科學之沙灘」,游移於音樂與科學之間。


更多相關文章

2017年8月186期科學養腦 失智展曙光 雜誌訂閱

本期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