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剪影

超越XY染色體

撰文/勒曼(Sally Lehrman)
翻譯/黃榮棋

科學人剪影

超越XY染色體

撰文/勒曼(Sally Lehrman)
翻譯/黃榮棋

20年前,當維蘭(Eric Vilain)開始在法國的醫院實習時,他被指派到外陰性別不明(ambiguous genitalia)嬰兒的諮詢中心。在巴黎的醫院裡,他看著醫師在檢查嬰兒的器官後迅速做出決定:變男或變女。旁觀的年輕維蘭為此感到震驚,因為是男或是女的決定,似乎取決於醫師自身的不安與社會的信念。維蘭回憶道:「我一直問『你怎麼知道他應該是男生還是女生?』」畢竟,嬰兒的外生殖器不一定與體內的生殖器官一致。


湊巧的是,維蘭正在讀著19世紀陰陽人巴賓(Herculine Barbin)的回憶錄。這本回憶錄訴說著巴賓愛與悲的故事,是由法國著名社會建構論者傅柯(Michel Foucault)編輯出版,這讓維蘭更加清楚自己的問題。於是維蘭開始探討「正常」性別的真正意義,並為性別差異的生物基礎找出答案。


要解釋為什麼以及如何以這麼不一樣的方式來決定嬰兒的性別,這位現年40歲的法國人是為人父母者與醫師可以仰賴的少數遺傳學家。維蘭在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遺傳學實驗室的研究發現,不僅提升了該領域技術層面的了解,也發展出更體貼的治療方法。維蘭說:「真正要緊的是患者自己對性別的認同,而非家人或醫師認為他應該是男還是女。」估計每4500名新生兒就有一名出現外陰性別不明,而像隱睪症等問題則是每100名就有一例。總的來說,美國的醫院每天都會進行五例左右的性別指定手術。


維蘭的某些研究工作,已經顛覆了長期以來有關性別決定的傳統思維。學生從發育生物學學到的是:雄性的性別發育是由Y染色體「主動」啟動的;而雌性的性別發育則是被動的、預設好的路徑。法國生理學家約斯特(Alfred Jost)在1940年代的實驗發現,取出性腺的兔子胚胎會發育成雌兔,似乎就驗證了這個想法。


1990年,當時任職於英國劍橋大學的古德費洛(Peter Goodfellow)在Y染色體上發現了扮演「總開關」角色的SRY基因。單單改變SRY基因序列上的一對鹼基,就可讓原本應該發育成雄性的動物變成雌性;而當研究人員將SRY基因植入帶雌性染色體的小鼠胚胎後,這個XX胎胚就發育成雄性小鼠。


維蘭與其他人的研究發現,讓整個情況變得更複雜。維蘭認為,SRY基因並不會直接啟動雄性的發育,而是阻斷了一個「反睪丸」基因。起碼有個證據支持這個說法:擁有SRY基因卻同時有兩個雌性染色體的男性,他們的外型可能是正常男人,也可能是陰陽人。此外,試管研究發現,SRY可以抑制基因轉錄,這表示SRY是透過干擾而產生作用的。最後,維蘭團隊在1994年指出,沒有SRY基因照樣可以發育成雄性。維蘭提出的模型是,性別來自各種促雄、反雄以及可能是促雌基因的微妙互動。


於一直以來,研究人員認為雌性的發育是條預設路徑,因此促雌基因的研究並不受到注意,然而這幾年來,遺傳學家已經找到了決定雌性性別的證據。X染色體上的DAX1基因除非被SRY基因給阻斷,否則似乎會在抑制睪丸形成的同時,也啟動了雌性的發育路徑。當DAX1基因太多時,擁有XY染色體的新生兒會是個女嬰。維蘭團隊找到的另一個基因WNT4,也以類似的方式來促進發育成雌性。研究人員發現,DAX1與WNT4合作對抗SRY與其他促雄因子。遺傳學家施萊辛格(David Schlessinger)與合作夥伴在2006年接受《生物學論文集》(Bioessays)訪問時說:「卵巢的形成也許與睪丸的形成一樣需要協調,這支持所謂的『卵巢開關』的存在。」


維蘭最近在探討腦中性別決定的分子機制,及其與性別認同的關係。傳統理論雖然根深柢固,但維蘭深信,性激素本身不會造成神經發育與行為上的差異。他指出,腦裡的SRY也會表現,這顯示這個基因可以直接影響腦的性別分化。維蘭的實驗室在會影響小鼠不同性別表現的幾個染色體上,找到了可能的50個新基因,其中有幾個在生殖腺形成前就已經在腦子裡有不同的運作。維蘭團隊正利用小鼠來檢視這些發現,並與澳洲某醫療中心合作,研究變性人性別相關基因的表現樣式。


就像維蘭先前大部份的研究一樣,這項研究也很敏感。維蘭總是小心堅守自己的發現,他解釋說:「我必須注意社會大眾的反應。」因此維蘭也同意某些性別倡議人士的看法:用來描述性別不明嬰兒的字眼,是該改變了。


2005年在芝加哥舉辦的「中性人共識會議」上,維蘭當著50位遺傳學家、外科醫師、心理學家與其他專家面前指出,像是「陰陽人」(hermaphrodite)、雄性或雌性「假陰陽人」(pseudohermaphrodite)以及「中性人」(intersex)等用語的字義不明且傷感情。與其專注在新生兒混淆不清的外生殖器與性腺上頭,維蘭力勸同行,不如讓激增的遺傳新發現指引一條更科學的明路。例如他建議不要用「陰陽人」這個字眼,而是改用「性別發育異常」(disorder of sexual development, DSD),並使用更為精確的「卵睪性別發育異常」。


與會人員雖然最終都同意了,但並非所有人都喜歡這個名詞,某些喜歡「中性人」這個名詞的人就認為「異常」這個字眼太傷人。在美國夏威夷大學研究性別認同的戴蒙(Milton Diamond)就抱怨說,新名詞侮辱了那些身體沒有問題的人。


但對北美中性人協會(ISNA)執行長蔡斯(Cheryl Chase)而言,改名的決定實現了她15年來的夢想。蔡斯多年來一直反對為了安慰父母而私下進行的貿然手術,以符合社會上所需的性別。蔡斯回憶起,有位醫師就曾稱呼自己為「前中性人」,她希望醫師們爾後能將中性人的雙性特徵看成需要花一輩子來治療、而非可以迅速矯正的問題。蔡斯期望:「現在既然已經改名成功,社會文化也可以施展一些魔力了。」


對蔡斯而言,維蘭一直是個珍貴的盟友。維蘭承認,身為ISNA醫療諮詢委員,他必須傾聽患者的心聲,這不是該行業常見的行為。他期待「性別發育異常」這個新醫學名詞有著他所謂的「有趣的副作用」,因此「醫界應該在臨床上以這個名詞來描述不明的性別。」


會議的主辦人之一李(Peter A. Lee)贊同這個說法,對於如何處理中性人異常的新共識,的確鼓勵了醫師不要只注意到患者的性器官。去年秋天發佈的宣言,建議可以迅速決定患者的性別,但不能貿然進行外科手術。除了心理學與倫理學等專業照護人士組成的跨領域小組,患者家屬也應該參與這項決定。不過,身為賓州州立醫學院小兒內分泌科醫師的李警告,眼前還有許多尚待填補的資料空缺。舉例來說,醫師從未評估過他們的決定會如何影響患者的人生。


某個星期五的午後,維蘭的白袍與聽診器就散置於辦公桌上的文件之中,這提醒說,他的研究發現超越了哲學層面的意義。維蘭每個月要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中性人醫療中心診視6~8名患者,而在他待命的時間裡,每兩、三個小時總會接到兩通嬰兒急診通報。維蘭雖然沉浸於DNA轉錄的研究工作,但是他的發現卻對患者的生命有重大的意義。


【欲閱讀更豐富內容,請參閱科學人2007年第65期7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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